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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含光殿。

  天氣越來越冷了。含光殿門口那株桂樹的枝葉幾乎落盡。頭天晚上又下了一層霜,一大早,黑褐色的枝幹上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是刷了一層銀粉。幾隻灰撲撲的小麻雀踩在銀粉上,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討論什麼。樹下一個太監經過,抬頭看到一群鳥,怕它們在自己頭上拉鳥糞,於是捂著帽子躲開了。

  這太監直接走進了含光殿,在花廳見到剛吃過早飯的順妃娘娘。順妃正慢悠悠地飲著茶,看到他來,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說道:「衛公公來了?來人,賜座。」

  天氣冷下來,花廳中點著兩個炭盆,順妃還在跟旁邊人抱怨冷,宮女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笑著回答:「若是有地龍就好了」。這話說的,人人都知道皇宮裡除了乾清宮和慈甯宮,就只有皇后入住的坤甯宮有地龍。順妃喝了口茶,責備那宮女失言。宮女低頭認錯,面上卻無半點愧意。

  說了會兒閒話,順妃屏退旁人,問起了正事。被稱作衛公公的人答道:「如娘娘所料,皇上昨晚又出宮了。」

  順妃點點頭問:「依公公之見,皇上到底是在外頭養了什麼狐狸精,還是確實貪戀上了田七?」提到後者,順妃皺了皺眉。賣屁股的小太監,怎麼想怎麼噁心。

  衛公公答道:「這種事情奴才可不敢妄言。娘娘讓奴才打聽什麼,奴才盡心竭力地去辦,其他的,但憑娘娘自己揣度就是了。奴才說句真心話,放眼後宮裡各位主子,除了皇上,再沒一個如娘娘這般耳聰目明。娘娘自己心中想來已經有了明斷,不需要奴才多言。」

  「既如此,本宮也不瞞你,我倒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田七雖是個太監,卻長得比花朵還水靈,皇上想嘗嘗鮮也未可知。再者說,我讓你們試探盛安懷的態度,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田七如今風頭幾乎壓過他,他卻沒有表現半絲妒意或輕鄙,要麼就是他甘願退讓,要麼就是他知道田七已爬了龍床,不敢對田七怠慢。依著盛安懷的性格,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順妃一邊說,一邊看著衛公公深以為然地點頭,她又冷笑道,「不管怎麼說,田七此人很不簡單。皇上那麼討厭太監,都能被他勾引了去,這事若是被太后知道,不知道她老人家該會是什麼反應。」想著太后得知兒子玩斷袖時六神無主的表情,順妃面上劃過一絲快意。

  衛公公見狀,便問道:「娘娘的意思是,把這事往太后面前捅?」

  「不急,」順妃搖搖頭說,「田七現在得寵,他跟皇上吹句枕頭風,怕是比什麼都管用。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與之為敵,自然先是拉攏。他的把柄攥在我手裡,他若是不聽話,我再考慮其他。」

  衛公公暗暗點頭,覺得自己選對了主子。他在宮中人脈很廣,但一直在衙門裡做事,沒有往後宮裡湊。這人的心思有些像打麻將,屁胡不要,要胡就胡個大的,翻身一輩子。這不,觀察了幾年,他選了順妃。現在看來,這位娘娘果然沒讓他失望。衛公公說道:「說到太后,奴才倒是聽說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太后最近似乎對田七有些不滿,想料理他。娘娘,您看會不會是太后已經知道此事?」

  「不可能,太后若是知道,早就殺上門了,又怎麼會安坐慈甯宮?她想必是以為皇上被田七調唆壞了,淨出宮拈花惹草。」

  「那我們……」

  「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在適當的時候拉田七一把,不怕他不歸順。」

  「娘娘聖明。」

  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有些早。雪下得不大,兩指厚的一層,像是把整個世界蓋上了一層簇新的鵝毛毯子。

  紀衡下了早朝,給太后請了個安,便去碧心亭賞雪了。如意非要跟著,還不讓紀衡抱,自己站在椅子上趴到田七背上,讓她背著走。田七當著太后的面,不敢拒絕如意,只好把他背起來。

  小孩兒的身體長得倍兒快,如意越來越沉了,田七背著有些吃力。紀衡在一旁看得心疼,一出了慈甯宮,立刻把如意揪過來抱著。如意不高興,紀衡只好把這小祖宗扛起來,讓他騎在他的脖子上。

  如意總算高興了,扶著父皇的帽子,一個勁地喊「駕」。紀衡心情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他向旁邊看了看田七,發現田七在笑看著他們父子倆。紀衡心情更好了,這麼冷的天,他胸口暖乎乎的。

  碧心亭建在太液池中間,這會兒池水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托著皚皚白雪,一眼望過去,茫茫的一片,像是進入了一個水晶世界。紀衡早提前讓人清場,他扛著兒子,與田七肩並肩走上太液池中的小路。碧心亭下的臺階有些滑,田七腳下不穩差一點滑倒。紀衡一著急,趕緊去扶她,一下子忘了肩上的如意。偏偏如意不安分地高舉起雙手,抓住了碧心亭的屋簷。

  紀衡把田七扶起來,走出去一步,發現肩上空了,兒子不見了。他登時傻眼,扭頭一看,如意正吃力地抓著屋簷,兩條腿懸在空中胡亂倒騰著。田七嚇得心都提起來,趕緊過去張開手接如意。紀衡滿頭黑線地走過去把如意扯下來,他就知道這小渾蛋礙眼,現在是越看越礙眼。

  如意坐在包裹著猩紅色羊毛坐墊的石凳上,田七驚魂甫定,從旁邊欄杆上放的一溜食盒裡找了找,取出一小壺熱熱的牛乳來。牛乳裡加了玫瑰香露和蜂蜜,倒出來的時候濃香撲鼻。紀衡看著田七端著小茶碗喂如意牛乳吃,他更覺如意礙眼了。

  「田七,給朕燙酒。」紀衡說道。

  田七便放下茶碗,又去給皇上找燙酒的家什。幸好旁人準備齊全,不只酒,連菜也有。她一一端上來。紀衡看她忙前忙後,又有些心疼,拉著她坐下。他自己燙了酒,遞給她一杯。

  田七在這種地方陡然與他平起平坐,有些局促。

  紀衡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皺眉問道:「手怎麼這麼涼?朕給你的衣服穿了嗎?」

  田七點了點頭。天氣越來越冷,紀衡給了她不少禦寒的衣物,自然比她自己買的要好上許多。比如她今兒裡邊套的一件衣服是狐狸毛的裘衣,靴墊是兔毛的。裘衣一般是穿在外面的,但是田七穿這種衣服太招搖,紀衡讓人故意做得小一些,讓她當小襖子穿。不過田七天生畏寒,且手腳冰涼,就算現在穿著暖和,手還是冷。

  紀衡握著她的手便不鬆開了,要用自己小火爐似的手心給她暖一暖。

  如意小小年紀,還不能夠理解秀恩愛是怎麼回事,他本能地察覺到田七和父皇太過親密,於是不太高興,委屈道:「田七,你不和我好了嗎?」

  紀衡拍了拍他的小臉蛋,再次強調:「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泫然欲泣,又質問田七:「你也不陪我玩了?」

  田七剛想說話,紀衡卻搶先道:「白天陪你玩,晚上陪我玩。」

  如意咬著手指,總覺得這話不太對勁。不過他仔細一尋思,又覺得是自己占了便宜。晚上是睡覺的時候,有什麼好玩的。

  下午時候,紀衡去了唐若齡家的梅花園子賞梅,聯絡君臣感情。他不僅自己去了,又召集了一大幫重臣,鄭首輔、孫從瑞等都列席了。雖然是面聖,但這並不是朝會,所以臣子們也不拘謹,還趁機帶上了自己拿得出手的兒子。小輩們難得有一次面見皇上的機會,一定要給聖上留個深刻印象。

  唐若齡不是大財主,他的梅花園子建起來主要是自用,占地面積不大,梅樹也不多,於是君臣們呼啦啦地這麼過去,就導致了人比梅樹還多的囧況。紀衡厚著臉皮對那幾棵被圍觀的梅樹一通稱讚,順著梅花的風骨又說到唐若齡的風骨,唐若齡被誇得有些汗顏。當然了,這種場面話,你要是想聽,對方能給你說上三天三夜,反正又不用上稅。

  孫從瑞卻聽得十分認真,也十分眼紅。

  紀衡自己酸完了,又要拉著別人來酸,讓在場的後生們一人作一首詠梅詩。作詩這種事情是有些人打娘胎裡帶出來的技能,比如唐天遠。他隨便寫寫就能拔得頭籌,結果自然是被紀衡單拎出來誇獎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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