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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田七回到乾清宮時,紀衡並不在,他去了慈甯宮,還留在那裡用晚膳。用過晚膳也沒急著走,而是坐下陪著太后閒聊。

  慈甯宮的太監沒捉到田七,被乾清宮搶了先,回來時想要回報,見到皇上在,也不敢說,只偷偷說與太后的貼身宮女。

  偏生他們做得不夠周密,被紀衡看到了,於是紀衡等宮女走進來,便問道:「你們嘀嘀咕咕在說什麼,有何事要瞞著主子?」

  宮女心想,田七是太后要的人,現在把事情說出來,太后趁機跟皇上要過來,也好。皇上總歸不會不給自己母親面子,於是便說道:「是田七回來了,他說自己是乾清宮的人,慈甯宮的太監沒資格拘他,便自己回了乾清宮。」

  太后皺眉:「好刁的奴才。」

  紀衡放下茶碗,淡然道:「母后,田七雖頑劣,卻心地純善,婉嬪一事,應不是他所為。」

  太后聽他如此說,更加不喜:「這樣的奴才,你怎麼還護著他。我的如意還常同他玩,不知道有沒有被他帶壞。」

  「朕不是護著他。朕的孩子沒了,朕也心疼,所以此事必要徹查到底,有人想趁著之前的風波渾水摸魚,拿朕當猴耍,簡直罪不容誅。一旦讓朕捉到真凶,必不會輕饒。」

  太后只得說道:「既如此,哀家也無甚可說。只此事做得周密,未必能查清。」

  「母后請放心,芭蕉閣的下人都是朕新換上去的,那人只以為自己買通了一兩個奴才,殊不知其他都是朕的眼睛,不怕查不出。」

  太后也就無言。

  紀衡又坐了一會兒,告辭離去。他剛一離開,室內隔間閃出一人,兩腳發軟跪到太后面前:「姨母救我!」

  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康妃。

  太后看著地上的人,搖頭歎道:「你也太膽大了些!怎麼下得去手!」

  康妃哭道:「我與她從前有些口角,素來不和,她又懷了身孕,倘若此次誕下皇子,問鼎中宮,往後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因此一時衝動做下此事,本以為拿一個奴才填坑便可,卻不想皇上竟對那奴才回護若此,還把做事的宮女給拘住了,姨母……」

  太后也有些生氣:「你害的是我的親孫兒,你讓我怎麼幫你!」

  「姨母請息怒,我這樣做也是為了您。婉嬪與孫家來往匪淺,倘若她真的生下皇子當了皇后,那以後如意怎麼辦?」

  太后一下子被勾起最不堪回首的過往。她回想了一會兒,眼圈有些發紅:「你不要拿我做害人的幌子,我就是再忌憚,也不能害死自己的親孫子。」雖如此說,卻沒有了方才的怒氣,只一股淒怨盤桓眉宇間。

  康妃哭道:「既然姨母不能護我,我也無話可說,此次怕是要步淑妃的後塵,姨母從前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只是再也不能回報,只盼著下輩子孝敬您吧!」

  太后歎了口氣,面容有些疲憊:「算了,事已至此,死又不能複生,總不能再搭上一個。你放心,我會同皇上說。只有一點,我說你是個不能成大器的,你回去給我好好想一想這話,想明白了來回我。我只有衡兒一個孩子,待你便如親生女兒一般,我一切是為你好,但你也不要讓我失望。」

  「謹遵姨母教誨,」康妃邊拭眼淚邊道,「您待我如女兒,我也希望今生能有機會喊您一聲母後。」

  紀衡回了乾清宮,盛安懷過來回稟:「皇上,那個宮女已經全招了。」

  「怎樣?」

  「皇上聖明,一切如您所料。」

  「知道了。」紀衡有些無力,也有些失望。太后著急忙慌地捉田七,他就覺得蹊蹺,母后不可能害親孫子,她這樣做只可能是為了維護某個人,要拿田七頂缸。而後宮之中值得母后如此做的,只有康妃。

  可憐了田七,三天兩頭被人當炮灰。

  想到田七,紀衡的一肚子愁緒都結成柔腸。怎麼就有這樣一個人,讓他見一面就惦記三秋。明明告誡自己要忘記這個人,總以為自己真的將他拋之於腦後,卻每每聽到這個名字就原形畢露。

  刻意不去想,卻又想得厲害,想到心口發癢,發麻,發疼。

  哪怕是睡夢中,也是那張臉。

  紀衡閉眼,幽幽歎了口氣。這噩夢,怎樣才能醒來。小變態,怎樣才能擺脫你。

  盛安懷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麼,不過這會兒田七的冤屈洗清,正適合回稟關於他的事兒,於是盛安懷說道:「皇上,田七已經被人看押起來,是否讓他們放人?」

  這句話進入紀衡耳朵裡的只有「田七」兩個字。紀衡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田七啊田七……朕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盛安懷心裡一咯噔,直接把這話當聖旨聽了,然後他又問道:「那麼康妃娘娘……」

  見皇上表情呆滯,盛安懷乾咳一聲,又重複問道:「皇上,康妃娘娘和那作案宮女要如何處置,奴才請皇上旨。」

  紀衡回過神來,答道:「不急。先晾一晾她們。」依著他的意思,謀害皇嗣必死無疑,淑妃比康妃還得寵,不照樣一杯毒酒完事。但是康妃有太后護著,倘若太后真的為康妃求情,紀衡還真不好做太絕。誰讓那是他娘呢,且又是為他吃了那麼多苦的娘。

  雖不會太過追究,然宮闈傾軋,實在令人心寒得很。尋常人家的兒女多半能順利降生,平安長大,然而他一國之君,萬民俯首,孩兒卻一個又一個胎死腹中。他堂堂一個皇帝,卻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護不住。後宮那些女人,或是利用自己的孩子無事生非爭風吃醋,或是為了一己之私對龍種痛下殺手,一個個面如桃花卻心如蛇蠍。

  想到這裡,紀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他甚至想,這些女人有什麼好,還不如田七來得貼心。

  怎麼又想到田七。

  等等,田七?紀衡突然有些驚醒,他剛才是不是說過什麼了不得的話?

  盛安懷出了門,不禁搖頭歎氣一番。在他眼中,田七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又聰明又懂事,最重要的是心眼不壞,對他也孝敬。皇上當初那麼看重田七,又有殿下的依賴和太后的稱讚,田七都沒有在他面前有任何跋扈的苗頭,可見這人品性有多好。可是就這麼個好孩子,最終卻還是要……

  盛安懷不知道田七到底做了什麼觸怒聖上的事兒,他只知道皇上不想再見到田七。這句話就是一個暗示,暗示他田七的命到頭兒了,趕緊料理掉。

  盛安懷端著一杯毒酒一條白綾去找田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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