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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謝濯瞥了我一眼,繼續向前:「因為城裡任何人,都可能是邪祟。」

  我一愣,尚未察覺這件事有多可怕:「邪祟……不都能認出來嗎?」

  這麼多年裡,但凡我見到的邪祟,或者被邪祟之氣感染的人,他們身上都有很明顯的特徵,有的像我,皮下經絡皆是黑色,有的像之前的謝濯,雙目全是漆黑,有的身上滲出黑色氣息,神志不清,狀似瘋癲。

  唯一難辨別的,便只有那荊南首一人,可之前昆侖所有人都認為,他是上仙之身,所以才可以將自己的身份隱藏那麼久。

  「這裡的邪祟,死之前,皆認不出來。」

  我沉默了。

  若是如此,這城裡,確實不可能有信任。

  沒有人能確定誰是邪祟、誰不是邪祟,所有人都會互相猜疑、戒備……更甚者是各種血腥的殺戮。

  邪祟會殺人,屠戮邪祟的人也會殺人,被懷疑是邪祟的人,為了自保更會殺人……

  如此一想,方才那個女子殺了一個邪祟,轉頭看見了我與謝濯便直接動手,顯然是已經將她見到的所有人都當作邪祟來對待……

  可我又怎麼能確定,方才那個女子,便不是邪祟呢……

  思及此處,我倏爾心頭一寒。

  我剛來此處便已開始如此想,這城裡的人每天如此,得鬥成什麼樣子……

  我忍不住用一隻手摸了摸謝濯綁在我腰間的繩索,用力拉扯了一下,這勒肉的感覺莫名讓我有了幾分安全感。

  「謝濯。」我告訴他,「我們千萬不能走散了。」

  我想到夢裡那人,他說他是所有人。待走進了這座城,若我與謝濯走散,我可能也無法確定,我再次遇見的,到底還是不是謝濯。

  謝濯低頭看了一眼我拉拽腰間繩索的手:「你可以一直信任我。」他又一次強調了他之前說過的話:「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什麼意思?謝濯這麼自信,只有他不會變成邪祟嗎?

  伴隨著謝濯前行的腳步,我已經能漸漸地在迷霧中看清前面不死城高大的城牆輪廓了。

  數百丈高的城牆,宛如巍峨的大山,攜著滿滿的壓迫感向我襲來。

  越走越近,我隱約看到了城牆上的一些小黑點,我眯眼仔細一看,竟發現那些黑點全是釘死在牆上的屍首!

  百丈高牆上,有的屍首尚餘鮮血,有的僅有頭骨或殘破衣衫……

  城牆之下,累累白骨,無人收拾,任由白骨堆積,一塊塊,一層層,已經將城牆底部掩埋。

  我心神震顫:「這些……都是……邪祟嗎?」

  「邪祟死後,只會化作黑色的氣息消散。」

  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我只是不願相信,這些屍首與白骨皆是……

  「這些,都是不死城裡,被誤殺之人。」

  我心膽皆寒。

  「為……為什麼要將他們釘在城牆之上……」

  謝濯沉默下來,沒有回答。

  我以為他會像之前那樣,不再回答我的問題,畢竟像今天這樣有問有答的時刻,在我們過去的生活裡,實在稀罕。

  我也沒有強求他,在如此驚駭的場景前,我頭腦已然蒙了。

  我從未想過,邪神被諸神封印在深海數千年後,如今世上,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還在發生這樣的事,我竟然還一無所知。

  「是邪祟釘的。」

  「什麼?」

  謝濯背著我走到了城門下方。迷霧與陰影讓謝濯臉上的神色更加晦暗,他聲色低沉,狀似無波無瀾:「城裡,真正的邪祟,會將被誤殺的人釘在城牆上。」

  「邪祟在羞辱他們……」我呢喃。

  我看著面前巨大的城門,一扇門大大開著,隨著風微微晃動,方才迷霧中我聽到的聲音便來自這扇門。而另一扇門雖還緊閉,卻已殘破,兩扇門已沒有了阻攔的作用,只是門上刻著的字尚且清晰——

  「誅盡邪祟,不死不休。」

  這八個字,仿佛還在呐喊著這座城建立時的誓言。

  城裡的人,或許本與我昆侖守備軍,一模一樣……

  謝濯帶我入了城。

  城中與城外一樣,皆被迷霧籠罩,一片死寂。

  街道上,房屋殘敗,道路破舊,它們的存在仿佛只是為了說明,此處曾有人正常地生活過,只是現在……

  我打量著四周,心緒難以平靜,良久之後,才望向謝濯。

  謝濯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嗎?

  若是如此,他在昆侖時對他人的戒備,不讓我去翠湖台和雜亂的地方,似乎都有了解釋——他不信任人。

  因為不知道誰是邪祟,所以誰也無法信任。

  想通這個關節,這五百年姻緣裡,他對我的掌控我霎時便想通了許多。

  「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我問謝濯,「你若告訴我,邪祟難以分辨……」我說著,聲音小了下去,我看向四周的破敗景象。

  我知道,謝濯之前說的「為了我好」是什麼意思。

  若是我知曉這世上人人都可能是邪祟,那與濛濛單獨出去玩,在守備軍營地練兵,還有日常生活的許多時候,都會變味了。

  我會戒備、懷疑、猜忌,日日生活在忐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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