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64)_九鷺非香

六四

　　隔了許久，那邊才傳來小淺輕輕的應答聲。觴昊登時便怒了：「你在哪兒？」

　　「觴昊……」她的聲音有點茫然，隱約還帶著點哭腔，「你被關在那裡多久了？那兩條金鏈一定讓你很痛吧。我……」

　　聽見她哭，觴昊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語氣不善地道：「我痛不痛與你何干，快給我回來。」

　　「觴昊，小淺心疼你。我知道放你出塔的方法了。」

　　「你在哪兒？」觴昊的聲音微微低啞下來，心頭的不安讓他握緊了拳頭。

　　「誅仙台。」

　　觴昊默了許久，既然小淺能說出「誅仙台」三字，便一定是知道了其間因果，他一聲歎息，閉上了眼：「你……」你回來吧。

　　這話尚未說出口，小淺便道：「觴昊，根本沒有寶藥，也沒有避火的法術，你只是，你只是想誆我跳下誅仙台，讓我灰飛煙滅而已。」小淺從來不是個堅強的靈物，說完這話她便哭了出來，「觴昊，你不喜歡我，你想殺了我。」她聲音哽咽，想來已經哭花了臉。

　　觴昊蹙眉道：「你自己在那裡胡言亂語些什麼！」

　　小淺打斷他的話，大聲道：「可是我喜歡你！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你好好和我說，我不會不幹的……」

　　聽出她言語中的決絕之意，觴昊氣紅了眼：「小淺！你膽敢自作主張……」

　　「觴昊，我不會牽絆你的。」

　　言罷，靈犀之術陡然斷裂。觴昊心中驀地一空，他轉眼看向地上的那盞長明燈，不熄之火猛地往上一躥，而後化作一股青煙，燈……滅了。

　　禁錮他數百年的舍利塔開始慢慢顫動起來，穿透他琵琶骨的金鏈和鎖住他四肢的鐵鍊逐一脫落，世界本應當極致喧鬧，可在他耳邊只有寂靜一片。他死死地盯住那已熄滅的燈，耳邊仿似聽到小淺軟軟地說：「你一直在這裡陪著我，你就是我的家人。」

　　蠢丫頭……

　　明明，是你一直在這裡陪著我。

　　天魔之體令傷口癒合得奇快，沒了束縛和舍利塔的封印，通天神力盡數恢復，他緩步走到長明燈前，輕輕將它放入懷中。

　　觴昊眸光一凜，佛塔舍利，瞬間分崩離析。

　　§六

　　天魔觴昊破塔而出，天宮之上一片驚惶，在眾神尚未做好迎擊的準備之時，那抹黑色的身影卻自己跳下了誅仙台。眾神皆茫然了，關了這麼多年，觴昊終於出了塔，卻是想死極了？

　　誅仙台下萬物死寂，即便是不死不滅的天魔也不能全身而退。然而待眾神趕到誅仙台邊時，卻見觴昊竟已滿身是血地重新爬了上來，而西天的大佛也正坐在半空之中，一臉慈悲地望著他。

　　觴昊身上的血淌在地上，仿似能匯成一片血泊。他將一盞灰撲撲的燈放到地上，虛弱地道：「你不是佛嗎，我搶回了她的生魂，救她。」

　　大佛目帶悲憫，卻道：「我若不救，你又待如何？」

　　如何？他能如何？觴昊無比清楚地知道，現在殺了誰都沒用，小淺灰飛煙滅，因為他而灰飛煙滅。都是他的過錯。

　　見昔日為禍天界的大魔頭眸中死寂一片，大佛終是歎道：「阿彌陀佛。觴昊，你天生魔胎，生性乖戾，脾性暴烈而極為自私，若不經此一劫，你又如何能真正痛入骨髓，深省過往？當初你為一時興起而害數萬生靈性命，可知他們一如此燈靈般無辜。而今，你可是悔了？」

　　觴昊的臉貼在誅仙台冰涼的地上，他摸著長明燈，艱難地點了點頭，悔，又痛又悔。

　　大佛微微淺笑：「佛法慈悲，念在長明燈靈並無過錯，生性純良，我便以這長明燈再化一個肉身給她。觴昊，你將這生魂放入其中，至於能不能蘇醒，全在於你。」

　　言罷，大佛一手輕揮，那盞長明燈便化作了一個嬰孩，竟是觴昊與小淺初見的樣子。只是那時的小淺會樂得滿地打滾，會爬到他身上放肆地撒野，會軟軟地喚他「娘，親親」。

　　觴昊忍著胸腔中撕裂般的劇痛，將掌心之中小淺的生魂慢慢渡入嬰孩身中。可是等了半晌，孩子仍未有半點動靜。

　　「為何會這樣？」

　　「阿彌陀佛，想來定是這長明燈靈生了怨念，不願蘇醒吧。」

　　不願蘇醒。觴昊看了小淺許久，苦笑著想，你這麼蠢笨卻還會怨恨我，想來跳下誅仙台的那一瞬定是傷心極了吧。他低聲問：「她要如何才能不怨？」

　　大佛默了半晌：「下界有一人，名曰百界，她興許能助你。」

　　觴昊抱起小淺，一步一個血印地往天門走去，只給眾神留下一個孤絕的背影和沙啞的承諾：「我承你此恩，從今往後，觴昊不再害一人性命。」

　　他是不死之身，能聽他立下此誓，眾神頓時安了心。

　　觴昊，終於不再是三界的威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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