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60)_九鷺非香

六〇

　　§八

　　祭天禮當天，琴杳穿著繁複寬大的白色禮袍登上天壇長長的階梯。

　　真是諷刺，明明肮髒至極的祭祀卻要用這樣潔白的顏色。十個孩子已被藥迷暈，擺在天壇地上，他們同樣身著雪白的衣衫，等待著上天的召喚。

　　琴杳淨了手，從神官的手中接過匕首。

　　刀刃直指蒼穹，神官們奏起祭祀之樂，琴杳面無表情，揮手刺下……

　　電光石火之間，一支長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直直插入她的手腕，匕首落地。

　　琴杳的手腕血如泉湧，她眉頭皺了皺，徑直將透骨長箭拔了出來，怔怔地望著站在天壇右側的太子，他竟能……傷了她！

　　有兵器竟能傷了這具不死不滅的身體……

　　琴杳不知該是喜還是憂，心緒翻覆之間，她強自定下神來。

　　皇帝久病床榻，著太子來監督祭天禮，他定是沒想到，他的兒子也存了謀反之心。

　　刺殺國師的人竟然是太子，天壇之上的神官們盡數呆住，天壇下的禁衛軍們立時拔劍出鞘，通通圍上天壇，將在場神官盡數扣押住。

　　太子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琴杳：「禍國殃民的妖女，迷惑我父王，危害我社稷！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這禍害！」

　　琴杳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十個孩子，滴血的手腕轉了方向，不讓自己的血髒了他們那一身潔白。

　　「好啊。」琴杳想，左右她也厭煩這樣的生活和這樣的自己了，她徑直向太子走去，如此坦然的模樣倒是駭得在場之人不敢動作。

　　琴杳站定在天壇中間，張開雙臂，聲色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請太子賜琴杳一死。」

　　初秋微涼的風拂過天壇，帶起琴杳寬大的衣袍，像一隻風箏，只待人斬斷牽縛住她的那根線，她便能隨風而去。

　　太子冷冷一笑：「好，我便承你此願。」

　　他拾起地上弓箭，再次引弓直指琴杳。琴杳閉上眼，生死之間，解脫之前，她恍然想起了盛夏那天看見的那雙清澈的眼，初霽，初霽，但願他此後的人生當真能如雨後初霽，再無陰霾。

　　箭嘯聲破空而來，忽然之間，琴杳只覺身子一偏，她被一個熟悉的氣息擁在懷裡，那人帶著她在地上滾了幾圈，一支利箭堪堪擦過她的耳郭，死死釘在地上。

　　琴杳睜開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初霽。他停在她身子的上方，腦袋恰好擋住了頭頂的日光，為她擋出一片安全的陰影：「你……是怎麼來的？」

　　初霽默了一會兒，小聲答道：「我只想來看你做完祭天禮便走，我說是你的……侍從，他們便讓我站在天壇之下觀禮。」

　　琴杳愕然，感覺到初霽的手掌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琴杳別怕，我保護你……然後我就離開。」

　　§九

　　他怎麼這麼笨，明明，她已經拼命地讓他逃開了。

　　「我不用你護。」琴杳強自壓抑著聲音，冷冷地道，「琴杳便是琴妖，我害人性命，該死。」

　　初霽的手仍舊放在她的頭頂：「琴杳不喜歡害人性命。」

　　琴杳冷笑：「你又怎麼知道。我當初救你，不過是為了吃你的心。」

　　「嗯。」

　　「我每日與你躺在一起是為了吸你陽氣。」

　　「嗯。」

　　琴杳的聲音有些壓抑不住的波動：「你聽懂了嗎！你要命的話就給我滾得遠遠的！別再讓我看見你！」

　　初霽沉默了一會兒，又摸了摸琴杳的腦袋：「我不怕你害我，我就怕你趕我走，但你已經趕我走了……我便無所畏懼了。」他說著，忽然喉頭一動，溫熱的血液從他嘴邊滑落，滴滴點點落在琴杳蒼白的臉上。

　　初霽用手笨拙地替她抹去臉上的血，卻抹花了她一張臉，初霽無奈：「對不起。」

　　琴杳呆怔了半晌，顫抖著指尖撫上了初霽寬厚的背，那處濡濕一片，有一支冰涼的箭直直插在他的後背中。

　　原來，方才太子射的竟是雙箭，一支落在琴杳耳邊，一支落在初霽背上。琴杳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她慌張地想坐起身來，想看看初霽的傷勢，但卻被他緊緊護在身下。琴杳徹底慌了神：「初霽，初霽，你起來，你讓我看看你。」

　　「你要好好的。」

　　「我好好的，你讓我先看看你！」

　　「琴杳，我總是……沒用。」初霽身上的力氣在漸漸流走，他撐不住身子，只能輕輕倒在了琴杳懷中，「但我知道，琴杳一定能活下去。你那麼漂亮又溫柔，你應該……你值得過上更好的生活，見更明媚的陽光、更燦爛的花朵，像自由的風……活得精彩。」

　　那是他此生所嚮往的，但是在遇見琴杳之後，他嚮往的只有她。

　　「趁現在！誅殺妖女！」太子一聲令下，禁衛軍將琴杳圍成一圈，鋒利的槍直指琴杳。

　　感覺懷中人的氣息越來越弱，琴杳用雙手緊緊將他抱住。她這一生，為了活著而活著，肮髒得令她自己都嫌棄，但卻有個男子說她溫柔，把她當神一樣供奉，心甘情願地為她身死，只是為了他們初遇時，那一時興起的一出胡鬧，她從來沒有救過初霽，是他救了她。

　　「你總是這樣對我好。」逼人的殺氣從四面八方而來，琴杳只抱著初霽靜靜地道，「你一直對我這麼好，我又怎麼捨得讓你失望，怎麼捨得再傷你一次。」

　　天壇之上，大風忽起，整個京城的人皆聽到一陣琴弦的錚錚之聲，待天壇上的人都回過神來時，中間相擁的那一妖一人已不見了蹤影。

　　§尾聲

　　「倉木妖琴，食人心，腹餓而化魔。不死不滅，刀槍不入。」白衣女子低聲輕念，她從衣袖中掏出一支筆，「你的執念，我收走了。」

　　筆尖在琴杳眉心輕輕一點，一點金光黏在百界筆尖，被她收入袖中。

　　琴杳臉色有些蒼白：「百界姑娘，多謝。」

　　百界默了一會兒：「其實，若待到化魔之後，我也是可以收走你的內丹的。」

　　「也不差這幾天。」琴杳笑道，「初霽離開後這一年，我看了足夠明媚的陽光，賞夠了足夠燦爛的花朵，這一生，從未如此自由過。我已經很滿足了。」她摸了摸肚子，「若再多待幾天，我化了魔，神智全無，又傷人性命，總歸是不好的。我想乾乾淨淨地下去見初霽。」

　　百界將筆收回袖中，聲音在風中飄散：「奈何橋邊，三生石旁，他定捨不得丟下你先走。」

　　琴杳淺淺一笑，回頭看了看陌上夏花中的墳頭，她知道，初霽從來不會扔下她先走，她以後，也不會丟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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