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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四

  琴杳直至深夜才從皇宮歸來。

  她推門進屋,見屋中點著燈,神志有些游離,直到聽見裡屋床榻之上有人的呼吸聲,她才恍然記起,她撿了個男人回來。

  走進裡屋,坐在床榻上的男子掀了被子要下來行禮,但仿似陡然想起了她之前的吩咐,初霽頓住身形,一時有些無措地在床邊站著。

  琴杳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我又不吃了你。」

  初霽垂頭答:「國師若要吃,自是可以……」他本來就是個死士。

  琴杳聞言一怔,倏爾垂了眼眸:「我不喜歡吃東西。」

  她這句話來得突兀,讓初霽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沒讓他尷尬多久,琴杳擺手一笑,突然問:「你會彈琴嗎?」

  「會。」端王的死士不能是目不識丁的莽夫,音律樂器也要有所涉獵,學會的東西越多越能幫主子做更多的事,活下去的可能也更大。

  琴杳本只是問著玩,沒想到他竟真會彈琴,一時也起了興趣。她從書案之下搬出一把桐木琴,擺在桌上:「你彈一曲給我聽聽可好?」

  初霽果然坐了下去,琴杳搬來凳子坐在書案對面,托著腮,目光靜靜地落在初霽身上。第一聲弦動,初霽微微一頓,有些訝異地望著手下的七弦琴,這琴看起來如此樸素,但聲色卻幾乎讓人驚豔。

  琴杳問:「怎麼了?為什麼不彈了?」

  初霽回過神來:「國師恕罪。」

  「叫我琴杳。」

  初霽默了默,仿似做了極大的心理準備:「琴……杳。」有的事一旦開了頭,最難的那一關便跨過了,他情不自禁地又呢喃了一聲,「琴杳。」仿似在失神地回味。

  琴杳淺淺一笑:「你把我的名字叫得很好聽。」她眼中映著跳動的燭光,像一隻精靈,讓他不由自主地看呆了去。

  這樣的女子……

  初霽垂下頭,挑動琴弦。

  這樣的女子,美好得讓他不敢去肖想,一點點雜念,對她來說也是玷污。

  琴杳趴在書案上,靜靜地打量男子的面容。弦聲曲調在耳邊流淌,在樂曲的背後,從琴弦中傳出來的感情波動宛如春風拂動她的心湖,透過弦聲,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個男子的內心,帶著世人少有的堅強與倔強,讓她也不由得失了神。

  「初霽。」一曲彈罷,琴杳忽然開口,「你真漂亮。」

  這話對男子來說,應該算不得讚美,但初霽愣是在這一聲算不得讚美的稱讚中紅了臉頰:「謝國……」他咽下後面的話,隔了半晌才道,「琴杳更漂亮。」

  他如此笨,連讚美人也不會,初霽嫌棄極了自己。不想卻聽得「撲哧」一聲,是琴杳在他對面笑了起來。

  「那你喜歡我嗎?」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問話,初霽徹底呆住,臉漲得通紅,許久也沒憋出一句話來。琴杳站起身來,隔著書案,探手過來摸了摸他的頭:「我很喜歡你。」

  初霽便仰頭望她,癡癡地迷失了自己。

  這一夜琴杳與初霽睡在同一張床上,只是蓋著被子靜靜地睡覺,琴杳說小相公便應該這樣,她說他抱起來很暖和。

  初霽便又一次迷失了自己。

  或許,這世上真的有神明也說不定,或許琴杳真的是神明也說不定,不然……為什麼連他這樣的人也能被拯救呢……

  §五

  祭天禮將近,國師府日益忙碌起來,琴杳也總是入宮,看不見身影。但每天不管多晚,琴杳總會回來與他睡在同一個被窩裡。

  「初霽,你讓我很有安全感。」

  其實,明明是她給予了他安全感,讓他頭一次知道,人,其實是可以這樣有尊嚴地活下去的。

  離祭天禮還有十日,禮部送來十名童男童女,這是祭祀那天要獻給神明的祭品,他們在國師府接受洗禮,十日淨身之後方可送上天壇。

  初霽靜靜地看著國師府中的神官日日給這十個小孩身上灑上「聖水」,他知道,這所謂的聖水不過就是在其中加了迷香,讓小孩整日神志恍惚,無法哭鬧。

  祭天禮越近,琴杳每夜便越是睡不著覺。

  這夜琴杳更是一宿未閉眼,她靜靜抱著初霽的手臂,在淩晨時分突然啞著嗓音問道:「你怕我嗎?」

  初霽立即答道:「不怕。」

  琴杳抱著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了一些:「嗯,只有你不怕我。」

  夜重新寂靜下來,在他都以為琴杳已睡著之時又聽她道:「可是,有時我都害怕我自己。」

  初霽愣了愣,這才知道原來這個女子心底也有惶恐,對她自己也有那麼多的不滿。他不懂如何安慰人,也說不來漂亮話,呆了半晌,只有學著她的模樣,側過身子,摸了摸她的腦袋。

  「琴杳……很好。」

  睡在他身邊的女子僵硬了一瞬,然後坐起身來,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親了親他的額頭:「你對我很好。真的好。」

  她唇上的溫度有些涼,卻如在他臉上點了火一般,讓他的臉灼燒起來。胸中的心仿似要跳出來一般膨脹著。直到琴杳又躺了回去,他心中情緒也久久無法平息。

  糟糕……

  他想,心頭那個肮髒的念頭,竟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破土而出,瘋狂地佔據了他的內心,再也割捨不掉了。

  離祭天禮還有七日,城東有一個燈會,琴杳這日早早便回了國師府,她難得來了興致,瞞著府中神官,帶著初霽悄悄溜了出去。

  「琴杳,沒有護衛怕是不妥。」他擔憂她出事。

  琴杳笑了笑:「你不就是我的護衛嗎?」見她這樣開心,初霽說不出拒絕的話,他覺得琴杳活得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開心,而她的人生,明明應該更加燦爛。

  燈會之上各式花燈亮得耀眼,琴杳與他手牽手,如一對普通的情侶一般在人群中走過,猜燈謎,放花燈,初霽覺得他此生從沒有哪一刻有現在這般安穩舒坦。

  只是看著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的身影,便能幸福得讓他揚起嘴角。

  「嘭!」

  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綻開,琴杳揚起頭,望著煙花感歎:「真美。」

  初霽便看著她的側臉,點頭贊同:「嗯,真美。」

  琴杳扭頭看他,四目相接,像是黏住了一般,誰也沒有主動挪開眼,直看得初霽紅了耳根。琴杳一聲輕笑,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微涼的唇便印上了他灼熱的唇瓣。

  而此時琴杳卻出人意料地退了開去,初霽手一緊,忍住將她摁回來的衝動,只聽琴杳道:「初霽,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都要溫柔、善良。」

  頭一次有人用「溫柔善良」四字來形容他,死士只聽從主子的命令做事,不允許溫柔,也無法善良,他只是一個任人擺佈的物什。

  琴杳在他臉頰邊蹭了蹭,微微退開一步,初霽還沒來得及反應,忽見她身後寒光一閃,竟是一把大刀沖她劈頭砍來。「禍國妖女納命來!」

  初霽瞳孔緊縮,直覺伸手去拽她,可琴杳身形一轉,讓他的手驀地落空。他一抬頭,卻見琴杳只手捏住那把大刀,虎口卡住刀刃,那鋒利的大刀竟未能傷到她皮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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