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57)_九鷺非香

五七

　　琴杳不再理睬他們，帶著沉默寡言的男子徑直轉身走人。神官忙緊跟她的腳步而去。

　　待走得遠了，神官才靠近琴杳身邊小聲道：「國師，這實在不妥啊！若是陛下知道了……」

　　「神明確實是這樣和我說的。」琴杳面不改色地打斷神官的話，「陛下會相信的。」

　　她這話誠然是在唬人，誰都心知肚明，但她身邊的男子卻靜靜地看了一眼她握著他右手的手，他在這一瞬，有些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琴杳腳步猛地一頓，抬頭望向男子，一雙透澈的眼眸仿似能望進他心裡：「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十五。」

　　「啊，你會說話啊……不過，十五？」

　　男子垂下了眼眸：「我……小人……」他似乎不知該如何自稱，頓了一會兒，他道，「端王養的第十五個死士，所以叫十五。」

　　琴杳怔了一瞬，死士在大晉王朝是個連奴才都不如的存在，他們自幼經過非人的訓練，用命去完成任務，像個物件。琴杳這一怔讓男子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縮了縮手，想往後退。

　　琴杳沒放手，她踮起腳摸了摸男子的腦袋：「不要緊，回去我給你翻書取名。」

　　柔軟的手掌在頭上一遍一遍地撫摸，一如盛夏在耳邊吹過的風，帶著灼心的熱。

　　§三

　　十五的上半身幾乎都被繃帶包裹著，他倚床坐著，靜靜垂眸，聽見門輕開的聲音，他一抬眼，看見琴杳端著熱粥走了進來。他下意識要起身跪下，可還沒掀開被子便被琴杳喚住。

　　「你是我的小相公哦。」琴杳坐到他床邊，「是用來讓我寵的，不用行禮。」

　　十五呆怔，他只會做一個死士，不會做小相公。

　　琴杳用勺子舀了熱粥送到十五嘴邊，十五半晌沒有動靜，琴杳笑了笑：「張嘴。」

　　他下意識地張了嘴，一勺熱粥喂進嘴裡，軟糯的粥滑入食道，霎時溫暖了四肢百骸。

　　琴杳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粥，沒有多餘的話，十五也靜靜地咽著熱粥，近乎大逆不道地將琴杳的臉看癡了去。大逆不道，他是這樣想自己的。

　　窗外的陽光和流動的時間像一把刻刀，將此時琴杳的臉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腦海，是靜謐至極的溫暖。

　　一碗粥見底，琴杳將碗放在一邊：「吃飽了？」

　　十五點頭。琴杳一笑，仿似對喂飽了別人感到很自豪一樣。

　　她從懷裡掏了一本書出來，身子一轉，與十五一同倚床坐著：「我們來取名吧，你想要彪悍一點的，還是儒雅一點的？」

　　十五的人生裡沒有做過選擇，從來只有主人的命令和他的執行，乍聽琴杳這一問，他又愣了許久，直到連他自己都察覺到自己今日的表現實在過於笨拙，這樣笨拙的他，遲早有一天會被嫌棄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了琴杳一眼，見她仍舊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手心一緊，有些緊張地回答：「全……全憑國師吩咐。」

　　「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國師喜歡便是屬下的喜好……」

　　琴杳突然沉默下來，直勾勾地盯著十五。

　　十五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他能察覺到琴杳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但他不敢看她，只得垂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眼中有些頹然，他這副脾性約莫是不討人喜歡的吧，她……或許已感到不耐煩了吧……

　　到底該怎麼做呢？如何能討得她歡心？如何讓她笑得開懷？可是從來沒人告訴過他服從命令以外的生活方式。

　　「你不用緊張。」一隻手忽然摸上了他的腦袋，「已經不會有人打你了。」

　　她……又觸碰他了，如此卑微而低賤的他……十五垂下眼眸，心頭情緒宛如浪湧。

　　「國師。」屋外傳來敲門聲，「陛下有旨，請您入宮。」

　　頭上的手放下，琴杳下了床榻，理了理衣袍，她神情有些冷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十五微微抬頭看了她一眼，始知琴杳是不喜歡入宮的。出門之前，琴杳忽然轉身對十五道：「初霽，你覺得這名字怎麼樣？雨後初霽，陰霾已去，一切都宛如新生。雖然，這名字有點像女子……」

　　十五呆呆地望了琴杳一會兒，忽然在床上跪起，俯身拜道：「謝國師賜名……」

　　「不用行禮，先說說你喜不喜歡？」

　　何止喜歡。十五垂眸：「十分喜歡，謝國……」

　　「我喜歡你喚我的名字。」琴杳留下這話，推門出去，「待會兒回來，我想聽你喚我的名字。」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