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二四


  §三

  翌日回府,一家人皆坐在大堂之中,包括清墜,她自顧自地喝著茶,像沒看見他一般。

  「孩子大了,卻也還沒到納妾納妃的年紀,便先尋個通房丫頭吧。」賢王妃溫和地開口,賢王淡淡地應了聲,隨即嚴厲地盯住葉傾安道:「日後不許再去那種地方,你要什麼樣的人沒有!非得混跡風塵之地。」

  葉傾安望了清墜一眼,見她仍舊不動聲色地飲茶,他垂下眼簾,手握成拳。他想要的人,他想要的人偏偏是如何求也求不得的。

  「孩兒……知道了。」

  王妃將她身邊的大丫頭賜給葉傾安做通房丫鬟。他們同房的第一晚,清墜在桃苑中喝得酩酊大醉。

  「一生安,一世安。」清墜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壺中的酒喝了一半灑了一半,她失神地笑著,「你喜歡就好,這一輩子,我守著你,看著你……就好。」

  「清墜?」恍惚之間似乎有人將她扶了起來,少年的嗓音帶著點責備,「怎麼喝這麼多?」

  「多?好像是有點多,我已經好久未曾喝過這麼多酒了。傾安……」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勾住少年的脖子,這一聲柔軟的呼喚輕而易舉地讓葉傾安紅了耳根。

  「我先帶你回房。」

  「不回。」她難得像撒嬌一樣在他肩上蹭了蹭,「花前月下,瓊漿美人,葉傾安,你親親我吧。」

  葉傾安大駭:「清……清墜,你喝醉了。」

  「沒有,我清醒著呢。」她道,「清醒地看著歲月流轉,人世變幻,清醒地記著過去的點點滴滴,半點也未曾遺忘。傾安,你可知我尋了你多久?」

  葉傾安微微一怔,神色茫然。

  「尋找得幾乎絕望。」清墜停頓了一下,眼睛在他肩頭一擦,竟有絲絲濕潤滲入,「可絕望,也不能阻止我尋找你。原來思念這麼可怕……又可悲。」

  葉傾安傻傻地愣住,沉默了許久才喑啞艱澀地問:「葉傾安是誰?」

  清墜埋頭在他肩頭淺笑:「夫君,我的夫君。」

  春夜風涼,吹冷了他的發梢和指尖。原來她每一次呼喚他的名字,想的竟是另一個人。那般溫柔,皆不是為他。

  清墜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葉傾安神色沉重地坐在自己的床榻邊,她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傾安,你大了,不該再如小時候這般隨性。」

  「你在叫誰?」看著清墜愣怔的神色,葉傾安沙啞著嗓音道,「葉傾安,你喚這名字時,是在叫誰?」

  清墜坐起身來定定地望著他,不驚不怒,只是在陳述事實一般,平靜地道:「你,葉傾安,喚的是你。」

  像是忍耐到了極限,他倏地站起身來,暴怒著扯下床幃邊掛著的珠簾,嘩啦啦的混亂聲響中混雜著他的怒喝:「胡說!」他像被侵犯了領地的老虎,惡狠狠地瞪著清墜,「你思念他,尋找他,既然如此在意他,為何要止步於賢王府?我與他那般相似嗎,自小便那般相似?呵呵,清墜,多麼諷刺,這麼多年在你眼裡看見的不是我也不是他!你看見的只是自己那自私的想念!」

  清墜臉色一白。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葉傾安又道:「清墜,師父,你今日便離開吧,離開賢王府。我不需要您教了。」

  「傾安……」

  他厲聲打斷清墜的話:「我名喚文景,是賢王世子,此生從不識得葉傾安,也不再識得清墜。」

  §四

  清墜離開賢王府三個月後,賢王被人陷害,賢王府百餘人皆被判以斬首之刑,包括昔日賢王妃與賢王世子。

  跪在刑臺上,葉傾安望著遙遙的天空,腦海裡竟是一片空白,沒有愛沒有恨,只餘對死亡的恐懼,恐懼到麻木。

  監斬官一聲令下,他所熟悉的人頭便不停地滾落到地上,血淋淋地睜著恐懼的眼睛。他身旁一直溫柔堅強的母妃在這一刻終於失聲哭了出來,而下一瞬間,他便看見了母親的頭掉落在地。

  然後,輪到他了。

  劊子手的刀滴下還熱乎的血液,順著他的脖頸滑入衣襟裡,溫熱的感覺讓他的記憶一下子便回到很多年前,那個黃昏,他險些喪命在虎口之下,是那個眉眼稍顯冷淡的女子將他救了下來。輕柔地摸著他的腦袋,安慰他說:「莫要難過,別哭了。」

  她那時的面容如水般溫軟,也如水滴石穿一般,在年年歲歲的回想中,刻在他骨子裡,留下了蝕骨的毒,剜不掉,拋不開,至死也不能忘懷。

  或許人只有在最深的恐懼中才會想到最依賴的人。葉傾安輕笑出聲,卻也在此刻落下淚來。

  清墜、清墜……原來我竟有這麼喜歡你。

  「斬!」

  劊子手掄起寒光大刀。

  「誰敢!」忽然之間一塊石子猛然擊打在大刀之上,生生將八尺大漢手中的大刀震飛。女子的嗓音中帶著攝人心魄的寒意,迴響在所有人的耳中。

  葉傾安倏地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刑場外緩步而來的女子。

  她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沉穩卻又帶著駭人的氣勢,殺氣十足。葉傾安從未見過這樣的清墜,卻又奇異地覺得清墜確實該有這般氣勢。

  「何方妖女!竟企圖劫法場!來呀,給我拿下!」監斬官怒不可遏地大喝換來了清墜幾聲嘲諷的冷笑。她笑聲一頓,神色微凝,離她如此遠的葉傾安也頓時感到極為沉重的壓迫感,幾乎令人窒息。

  「有這本事的大可過來。」

  「妖……妖怪!」

  靠近清墜的官兵慌張地往後退,她所到之地,無人敢近她身一丈。她便在數千士兵的矚目中,如若無人地走上刑台,站在葉傾安身邊。劊子手早已不知跑去了哪裡,清墜蹲下身,摸了摸他亂成一團的頭髮,一如初見那般望著他,輕輕地道:「不怕,我在。」

  溫和、平靜又充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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