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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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他不懂,現在才慢慢領悟到她這句話中隱藏著的鎮定的力量對他而言是多麼有力的支撐。 少年恐懼到麻木的心像解開封印一般,褪去了冰凍,漸漸流露出人應有的感情,害怕、絕望、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化成再也壓抑不住的淚水傾瀉而出。在刑臺上,他失聲痛哭。 淚如雨下的模糊中,清墜又一次變成了葉傾安的依賴,唯一的依賴。 任他將情緒肆意發洩了一會兒,清墜站起身來,割下他一束青絲,隨風而揚,她對著監斬官高聲道:「賢王世子文景已死!」 她以發代頭,自顧自地宣了判。監斬官氣得捂著胸口直喘粗氣。清墜不再理會他,俯身在葉傾安的耳邊,一邊割開套住他的繩索,一邊道:「從今往後,你便只做我的徒弟,只做葉傾安,可好?」 葉傾安漸漸控制住情緒,聲音喑啞地道:「我不是葉傾安。」 「你是。」 葉傾安沉默了許久,垂眸低聲道:「清墜,你瘋了。」已將那人思念成狂,不辨真假,不辨是非。 她扶起葉傾安,淡淡地道:「我一直很清醒。」 §五 「朝堂江湖你是再不能待了,以後便隨我隱居山林吧。我護著你。」 葉傾安猛地睜開眼,軒窗外月夜寂寥,蛐蛐唱得正歡。他捂著頭坐起身來,抹了一手的冷汗。眨眼間離賢王府抄斬已過去了整整七年,可每次午夜夢回,他仍會為那些場景而心悸。 「咳……咳咳!」 他聽見清墜的屋子裡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隱約還夾雜著嘔吐聲。 葉傾安一驚,忙披衣而起,推門出去。 自從七年前清墜隻身將他完好無損地帶出刑場,住到這昆吾山上後,她的身體便一直不好,時常會咳嗽,但從未咳得如此嚴重。葉傾安微蹙著眉頭,站在清墜的門外,他遲疑了一番才敲響了門。 「師父?」 七年間他再未喚過她的名字,仿佛想借這個稱謂來提醒她也提醒自己,他們各自的身份。 房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女子微帶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他依言推開門,見清墜竟是披著衣裳坐在桌旁,她手裡握著茶杯,淡淡地看他:「怎麼了?」 她來到他身邊的這些年間,歲月已將葉傾安變成了健壯的男子,卻從來沒在清墜的身上留下什麼痕跡,她就像傳說中的仙人,不老不死,固守著不再走動的時間。 葉傾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轉,便立即垂下了眼瞼:「我聽見你咳得厲害。」 「無妨,不過是夜起喝茶,嗆到了。」她淡淡地道,「不用擔心,我沒事。回去睡吧。」 葉傾安聽到她的聲音只是比平時稍微沙啞了一點,好像真的只是喝水被嗆住了。他不再多問,點了點頭。掩住門的那一瞬,葉傾安垂下的眼卻掃見清墜拖到地上的衣擺上有一團暗沉的顏色,黑夜裡看不真切,但隱約能看出…… 那是血。 他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望向清墜。她仍在若無其事地喝茶。葉傾安喉頭滾動著的話來回翻轉了幾次,終是咽回了肚子裡。 門「哢嗒」一聲被掩上了。 清墜稍稍舒了口氣,脫下外衣,月色透進屋裡,她裡衣的衣襟上有一大片暗紅,地上的血跡也格外醒目。喉頭翻湧的腥氣總算是被茶水壓了下去,清墜借著月色打量自己已近烏青的指尖,唇邊慢慢溢出苦笑。 這個身體還能撐多久。能陪傾安,走完這一世嗎…… 翌日,一大早清墜便站在院子裡,望著院門上掛著的銀鈴發呆。今日林間無風,那鈴鐺卻一直叮啷啷地響個不停。葉傾安心中感到奇怪,還沒開口問,清墜便道:「桂花樹下埋的桂花酒時日也差不多了,傾安,替我下山買些好菜來吧。今日,我有故人要來做客。」 她臉上的笑充滿了懷念和淺淺的哀傷,讓葉傾安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什麼樣的故人,能讓她如此想念…… 「是,師父。」萬分好奇,千般介意在『師父』二字吐出之後皆化為沉默。他不能問,也不該問。 她是他的師父,是救命恩人,僅此而已。 §六 葉傾安下山後,清墜便坐在桂樹下石桌旁獨酌。飲了片刻,她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銀鈴響動。清墜給另一個杯子斟上酒,放在石桌的另一邊:「師姐,一別百餘年,你可還安好?」 「我名喚百界,早就不是你師姐了。」青色的長靴在她面前站定,來者沒有坐下與她對飲,反而冷聲道:「為何不入輪回?」 「我執念太重,放不下。」 「你在愧疚?」百界輕聲問道,「因為百年前你與其他八個道士一起殺死了葉傾安?」 清墜淺酌一口香氣馥鬱的酒,沉默不語。 「清墜,當初葉傾安要開啟步天陣欲得弑神之力,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殺了他。」百界道,「其餘八位道士,撕碎他的魂魄,讓他魂散異世,你也以命為媒將他三魂七魄強行拉拽回來,唯剩一魂零落他世,我也承了你一願,將那孤魂帶了回來。他既已再世為人,你為何還放不下?」 清墜沉默了許久,歎息道:「師姐,不是愧疚,我只是無法心安,看不見他好好的,我無法心安。」 聽她此言,百界也不再勸,微微有些歎息:「你原來的身體早被我一把火焚了,這身體又是如何來的?」 「費了一些功夫,用陶土捏了一個。」 百界一怔,搖頭道:「當真胡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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