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一〇


  這是他們闊別四個月後的第一次相見,霍揚消瘦不少。蘇台張了張嘴,差點叫出聲來。她拼命向他跑去,僵直的兩條腿走路不方便,她險些並腿蹦跳起來,旁邊一個軍士怕她驚了將軍的馬,一拳打在她的腹部。蘇台其實不痛,她只是下意識地捂著小腹,等她再抬起頭時,只餘「流月」踏起的一路塵埃。

  蘇台毫不猶豫地跟著尋去。

  元宵佳節,城東的夜市熱鬧非凡。

  蘇台找到霍揚時,他正在收拾一個鮮衣少年。一位少婦神色驚慌地站在他身後,圍觀的人唾棄少年,說他連孕婦也不放過,該打。而看到後來,大家的臉色漸漸變了,霍揚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他眼中戾氣陣陣,蘇台知道他動了殺心。

  霍揚在戰場雖如一尊魔,但在朝時卻向來隱忍,斷不會因為一些小事便動了殺心,這個少年做了何事竟將他觸怒成這樣……

  看著少年血沫吐了一地,少婦嚇得腿一軟,摔坐在地,她捂住肚子幹嘔起來。霍揚手下一頓,此時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舉著一盞花燈急忙從人群中擠了進去:「娘子!可還安好?」

  「相公!」少婦有了依靠,趴在男子的胸口輕輕啜泣起來。男人一臉慌張:「可是哪裡痛?可有動了胎氣?」

  霍揚一腳踹開暈死過去的少年,回頭盯著這對夫婦。兩人被他的目光盯得脊樑發寒,書生開口道:「多謝這位……謝大人出手相助。」

  霍揚目光定定地落在女子的腹部,神色變了幾許,輕聲問道:「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

  霍揚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恍惚:「有身孕可辛苦?」

  女子一呆:「只是沒什麼食欲,容易疲乏。」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色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可為了孩子,不覺辛苦。」

  霍揚恍然記起那日蘇台雖已身死而仍舊堅毅沉靜的表情,她就像一把強韌的劍,沒有半點女子的脆弱柔軟,帶著讓男子也為之震撼的倔強。不顧自身,不顧孩子,近乎無情地選擇了與江山共存,與社稷同亡……

  當真是個巾幗英雄!

  霍揚恨得咬牙,而洶湧的恨意背後卻有一道撕裂胸口的隱傷,整日整夜灌入刺骨的冰冷,痛得令人窒息。

  他翻身騎上「流月」,不再看那對恩愛的夫婦。

  蘇台這才從他方才那兩句話中回過神來,她抬頭一望,卻見霍揚騎著高頭大馬穿過滿是花燈的街道,背影虛幻起來。蘇台忽然想,若是她不說出這最後一句話,她是否就可以一直「活」下去?與他一起「白頭偕老」……

  此念一起,如野草瘋長。

  馬背上的霍揚似察覺到了什麼,目光逡巡而來,蘇台背過身,藏青色的袍子掩住了她的身形。街上人聲嘈雜,可蘇台仍舊聽見了馬蹄踢踏之聲漸近。

  他……看見她了?

  蘇台緊張地拽住衣裳,已死的心臟仿佛恢復了跳動。蘇台不住地想著,再見時,他會是怎樣的表情,心緒是否也會紊亂,他……還在乎她嗎?

  她唇角苦澀地彎起,應當是不在乎的,霍揚最恨背叛和欺騙,她觸到了他的底線,否則當初他不會不受那封降書,他心裡必定是恨極了她。

  心思百轉之間卻聽見馬蹄聲停在了自己身側。攤販老闆殷勤的聲音傳來:「客官,買虎頭鞋啊?您家孩子多大?」

  「五個月。」他低沉的嗓音清晰地傳入蘇台耳中,蘇台裹著藏青色的外衣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男孩還是女孩?」

  霍揚一陣沉默,蘇台忍不住斜眼看去,見他望著指尖發呆,平靜的面容下難掩一絲蒼涼:「我……不知。」

  老闆頓時沉默下來。

  霍揚走後,蘇台輕輕地摸了摸一雙男生的虎頭小鞋,她知道的,他們的孩子是個很健康的男孩。

  §五

  正月剛過,衛國與北方戎國的戰爭便打響了,戎人兇悍,邊關軍情一陣急似一陣。朝堂之上一道聖旨將軍印再次交入霍揚手中。

  下了早朝,衛國皇帝單獨召見了霍揚。禦書房中,皇帝將一封書信交給了霍揚,他道:「朕聽聞徐國之戰的最後你未受降書,甚至未曾翻看降書一眼,可有緣由?」

  「徐國雖小,但極崇尚忠義之說,若不徹底摧毀他們的信念,只怕後患不斷。」

  皇帝點了點頭,指著他手中的書信道:「近日朕翻看徐國降書之時發現其中夾著這封信,朕看了才知道這是一個徐國女子寫給你的家書。」

  霍揚一驚,立即跪下:「微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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