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九


  霍揚面色越發冷了下來,他只吩咐軍醫:「接著往下剖。」

  軍醫不忍:「將軍,這樣的女子,為何不留個全屍……」下方的將士們也有了異議。

  霍揚視若無睹,冷冷地道:「剖。」

  匕首劃開了蘇台的腹部。忽然軍醫一聲驚呼,急忙丟了匕首,道:「她……她有孩子!她有孕在身!」

  宛如一聲響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霍揚蹲下身,指尖探入她的腹腔中,那裡面躺著一個死寂的生命,和他的拳頭一般大小,渾身青紫,冰冷而透明。

  「如此大小……有幾個月了?」他聲音沙啞至極。

  軍醫心神也是極亂,敬仰於這女子的英勇和對徐國的忠誠:「約……約莫四個多月了。」

  四個月,四個月?那時的她還在他身邊。

  她懷的,是他的孩子。這個認知讓霍揚心中一痛,心頭滾動的血液倏爾滾燙灼心,倏爾冰冷徹骨,他眼前陣陣發黑,忽聽「哢嗒」一聲細微脆響,他目光微動,看見了她左手之中掉落下來的東西—半截桃木梳。

  與他藏在懷裡的另一半正好能湊成一對。這是他親手雕給她的……

  「一梳到頭,白首不離,這一諾……真重。霍揚,若到很老很老的時候我也可以這樣牽著你的手一起漫步林蔭小道,靜看日光斑駁,該多好。」

  言猶在耳,彼時笑得恬淡的女子此時卻已與他生死相隔。

  他應該恨她的,應該恨不得鞭屍三百,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可此時,他卻只記起了那日她唇角隱藏著哀傷的暖暖微笑。一笑蝕骨,鋪天蓋地地浸染了他所有思緒。

  霍揚心頭大慟,一股腥氣湧上喉頭,又被他死死壓住。

  憑什麼這個女子連死,也讓他無法心安。他收回手,冷冷地站起身來:「本帥敬徐國禁軍一片忠誠,特允厚葬於皇城郊外。」他嗓音出奇的沙啞,帶著令人心驚的冷漠,「自此起,徐國已亡。」

  厚葬對於敗軍之將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單獨的坑罷了。

  三日後,血染的徐國宮城被洗淨,城內的屍體盡數掩埋於城外,徐國都城乾淨得一如什麼都沒發生過,這一場戰爭,衛國大將軍霍揚完勝。衛國皇帝大喜過望,派了官員來接替霍揚的工作,接著便將霍揚風風光光地迎回了衛國。

  沒人再記得破城那日,他們的大將軍如紙般蒼白的臉色,也再沒人記得那個懷著孩子誓死護衛徐國皇帝的女子被葬在了哪座墳裡。

  所有的故事,仿佛就此被黃土深深掩埋。

  §三

  月華如水,正三更,徐國都城城郊的樹林之中,白衣女子倚樹而立,她垂著眼,目光沉靜,定定地看著腳下新翻的黃土正在一陣陣地蠕動。

  忽然,一隻蒼白的手驀地伸出地面。

  蘇台僵硬地從土裡爬出來,四肢又冷又冰,有些不聽使喚。她一抬眼便看見了正前的白衣女子,唇角微微動了動,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女子便道:「莫說話。」

  「我叫百界,想要收走你心中的執念。」女子道,「可是如今的你執念太重,放不下生前種種,將心中的執念抓得太緊,我取不走。」

  百界的話蘇台聽不懂,她只覺得自己的腹部有些空,往下一看,霎時呆住了。她看見自己的腹部大開,內部空空如也,無血無痛。她生前學過醫,知道這樣的情況是斷然活不成的,但是她現在的意識卻很清醒。

  蘇台悚然,驚疑不定地望著眼前的女子。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女子點頭道:「沒錯,詐屍。你胸中尚殘留著一口氣,是以你現在只能說一句話,這口氣一出你便會真正死了。」

  蘇台垂下眼,靜靜地看著流在地上的死胎,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執念太深,若這一句話未能消解生前心事,在死後你必將化為厲鬼,永世不得超生。」百界頓了頓,「你可想好了你要說什麼?」

  蘇台沉默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她沒急著開口,而是微顫著手,撿起內臟與胎兒,神色有些無助地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該將它們如何安放。

  百界在衣袖中摸出針線遞給蘇台:「縫起來吧。」

  蘇台接過針線,將內臟安放在它們應在的位置。她放回自己孩子的時候動作頓了頓,然後便開始一針一線地縫合著自己的傷口,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哀慟大哭,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堅定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蘇姑娘,百界欽佩你。」百界揮了揮衣袖,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樹林中只餘她空蕩蕩的聲音,「在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會再來。」

  蘇台捂著縫好的身子,僵硬地站起身來,她慢慢適應著「新」的身體,一步一步向樹林之外走去。

  樹林中的黃土都是才翻過的,下面埋的是無數徐國將士的屍首。徐國亡了,從今往後,她蘇台沒有國、沒有家、沒有孩子,只余孤身一人了。

  §四

  正月十五,元宵節。義封城東的煙花映得天空絢麗非常。

  蘇台望著夜空中轉瞬即逝的美麗景象,心中翻來覆去的都是霍揚曾經揉著她腦袋的笑臉:「不知是從哪個鄉旮旯裡出來的,連煙花也未曾見過,等到了明年元宵節,我便帶你去看義封城東的煙火。」

  誰也想不到今年元宵節,竟已是生離死別。

  蘇台越過千山萬水,終於從徐國到了衛國都城,找到霍揚的鎮國將軍府之後,卻發現她已無法靠近他了。衛國大將軍,恩寵正盛,豈是說見便能見的。

  本來,他們的初遇就是彼此人生之中出的一個巨大紕漏—撿到重傷的霍揚,這種運氣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蘇台說不了話,無計可施。唯有日日蹲在將軍府門口期待與霍揚的「不期而遇」,可奇怪的是自霍揚班師回朝後便整日閉門不出,連朝也不上了,蘇台守了半個月,等得日漸心死。

  或許,他們是真的已經緣盡。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將軍府大門「吱呀」的一聲響,裡面的侍衛魚貫而出,清空了府門外的場地,蘇台也被趕到了一旁的角落中。

  棗紅色的「流月」被侍從牽出門來,蘇台眼眸一亮,那是他的馬。

  不出片刻,一襲玄色衣裳的霍揚邁出了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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