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一一


  皇帝擺了擺手:「無妨,朕知你忠心無二,這封家書你且看看。」

  霍揚這才取出裡面的信,女子娟秀的字體中帶著一分難得的英氣,才讀了第一行,霍揚面色就倏地一白。長長的一封信訴盡他們的相遇別離,道盡世事無奈。戰爭之中兒女情長是多麼渺小。她說徐國已降,蘇台只求將軍放過都城百姓,饒過徐國被俘將士,她說,霍揚,我和孩子不想死在戰火中……

  她放下了自尊,字字泣血般的懇求,而最後仍是得到「拒不受降」這樣的答覆。

  仿佛有針梗在胸腔,隨著他的每次呼吸深深紮入骨肉之中,霍揚無法想像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咽下那些樹根草皮的,她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死在他手下將士的利箭之下的呢?

  她放下了尊嚴,卻被他冷漠地拋開,所以她只能卑微地撿起可憐的自尊,護著君王,以死成全忠義之名。

  她並不是嘴硬得不肯求饒半分,她沒有表面上那麼堅強,她求救了,卻被他親手推下懸崖……

  皇帝低歎道:「霍揚,你我自幼一道長大,今次出塞實乃兇險之局,戎人兇悍,北方此時正值冰天雪地之時,戰場之上刀槍無眼……這女子既已有了你的子嗣,不妨將其接至義封,若有何意外……我必護你血脈再成國之棟樑,如此也不枉費霍老將軍對我一番恩情。」

  霍揚沉默了許久道:「皇上,霍家無後了。」

  出塞之前霍揚登上了摘星樓,在此處,他曾許諾,此生必護蘇台安好無憂。

  彼時正是盛夏,漫天繁星映得蘇台滿目粲然,她逼著他伸出小指:「拉鉤!說謊的人喝一百碗黃連水。不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他只當玩笑一般隨了她,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在那時蘇台心中便已堆滿了不安。

  「霍邑。」他喚來隨行的家臣,「給我熬一百碗黃連水來。」

  「將軍?」

  「濃稠些,要極苦的。」他食言了,自是該受懲罰。

  霍揚行至摘星樓邊,倚欄靜看夜空璀璨,他愛觀天象,愛在最高處俯覽人世繁華,看山河萬里盡在自己的守護之中,他總覺得這樣才無比心安。但蘇台卻說:「極高處,極繁華,卻也不勝寒。」此前,他從不覺得高處有寒,而今回首一看,才發現,原來自己已如此孤獨。

  高處不勝寒,只是因為能與他並肩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霍揚揚手,徑直將手中的黃連水臨空灑下,他輕聲呢喃道:「蘇台,今日我只喝九十九碗,欠著你的債,你若是做了鬼便來找我吧。」

  「我等著你。」

  摘星樓下,夜晚極靜的黑暗之中,蘇台裹著藏青色袍子貼著牆根站著。黃連的苦澀味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蘇台耳尖地聽見了九層樓高的摘星臺上嘈雜的聲音,有人在難受地嘔吐,有人在擔憂地勸說。

  蘇台捂著臉,只餘一聲微顫的歎息。

  §六

  塞外風雪急,戎人兇悍,而霍揚用兵如神,愣是將大舉入侵的戎人生生逼退至關外。戰爭打了半月,戎人敗退數百里,霍揚乘勝追擊,意圖讓戎人在他有生之年再不敢兵犯衛國。

  戰線越拉越長,當霍揚意識到這是誘敵深入之計時,為時已晚。

  適時,霍揚率三千輕騎突襲戎人軍營,哪想等待他們的卻是低窪之地的空營一座,霍揚下令急撤,哪還來得及,戎人三萬大軍將衛國軍隊團團圍住。

  戎國王子自大而高傲,困住霍揚他並不急著進攻,而是站在制高點頗感興趣地欣賞著素來驍勇的衛軍臉上沉凝的神色。「霍揚,與你作戰當真是棋逢對手,今日要殺你,本王也甚為可惜。」

  棗紅的「流月」在風雪之中顯得醒目,霍揚披著玄色大麾,神色沉穩,毫無驚慌:「王子切莫如此說,實在是折煞了你,也侮辱了我。」

  王子面色一沉,冷笑道:「既然將軍如此說,本王便是辱你一辱又如何。」他一揮手,三萬騎兵蜂擁而下,血腥的廝殺瞬間開始,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身著戎國服裝的瘦弱士兵悄然混入了戰場之中。

  四周皆是一片殺伐之聲,一如當初守衛徐國的最後一戰。蘇台慢慢靠近霍揚,他騎在馬上,雖然好找但卻不好救。蘇台咬了咬牙,劈手搶下身邊一個衛國士兵的大刀,徑直用刀背將其打暈。蘇台一轉身,手中大刀飛出,直直插入了「流月」的腹腔。

  汗血寶馬登時立身嘶鳴,前蹄翻飛,踢死了不少圍攻過來的戎兵,然而重傷之下,馬很快便沒了力氣,它前蹄尚未落下,一個戎兵拼著命上前斬斷了它的雙腿。

  「流月」轟然倒下。霍揚躍下馬,手起刀落間便已是四五顆頭顱落地。他摸了摸「流月」的頭,神色哀痛。霍揚抬頭望向蘇台的方向,森冷的眼眸中隱藏著難言的怒火。

  蘇台悄然轉到一個戎兵身後,她還在琢磨著怎麼靠近霍揚,恍然間聽見半空中傳來一聲低喝。

  他飛身而來,電光石火間便將蘇台身前那人劈成兩半,腥臭的血濺了蘇台一身,她怔怔地望著眸中殺氣未歇的霍揚。

  他們便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打了個照面。她看見他眼中的神色從寒至骨髓的冰冷漸漸泛出了難以置信的驚訝。

  鮮血,戰場,殺伐不歇,仿佛是補上了徐國那未來得及見到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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