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畢業典禮結束,童之花小學的暑假就要來臨了,離開學校的最後一晚,顧銘夕帶著龐倩和豆豆,與學校裡相熟的老師們喝酒離別。

  桌子就擺在操場上,一桌的家常菜、花生米、鴨脖子,一瓶一瓶的冰啤酒。

  老師們一個個與顧銘夕說著鼓勵的話,祝他一切順利,與龐倩早日結成連理。紀秀兒喝得多了,眼淚已經奪眶而出,陳老師安慰著她,讓她去找顧銘夕說說話,紀秀兒倔強地搖著頭,陳老師也就不勉強她了。

  晴朗的夏夜,星空璀璨,微風習習,龐倩與顧銘夕並肩坐著,一起抬頭看著天上的銀河。

  這裡的星空要比E市明朗許多,一顆一顆的星星都清晰可辨,龐倩漸漸地把頭擱在了顧銘夕的肩膀上,問他:「要走了,你是不是捨不得?」

  他長久地沒有回答。

  這些年來,他走過了幾個城市,Z城,S市,最後選擇在三亞歇了腳,但終究,這裡不是他的家。

  他開始理解當年李涵執意要回Z城的心意,落葉歸根,她的心在Z城,而顧銘夕的心,則在那個東南沿海的城市,那裡有他童年、少年時的所有記憶,還有一個心愛的女孩。現在,她已經變成了他的女人。

  「捨不得,但是必須要走。」顧銘夕轉頭看著龐倩,「龐龐,我想回家了。」

  過了一夜,老師們都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往常這時候,顧銘夕也要帶著豆豆去三亞灣的家裡了,可是這一次,他們面臨的卻是離別。龐倩來了以後,就發現豆豆一直都垂頭喪氣,就像一隻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自由自在的暑假絲毫沒能讓他變得雀躍,相反的,他似乎希望學期永遠都不要結束。

  龐倩沒有去和豆豆溝通,倒是顧銘夕在一天晚飯後,叫上豆豆去海邊散步。他們足足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豆豆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他偷偷地跑到龐倩面前,抽抽噎噎地說:「螃蟹阿姨,我過兩天,就、就要到我媽媽那裡去了,我、我大概、大概以後就在那邊念書了。螃蟹阿姨,你帶顧老師回家以後,一定不能欺負他,你答應過我的,你、你說你會做他的兩隻手的。」

  龐倩被他說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蹲下來抱緊豆豆,說:「我一定不會欺負你的顧老師,我向你保證。還有啊,豆豆,以後你放暑假時,可以到我們家來玩,等你長大了,你可以考E市的大學,到時候你就能來看顧老師啦。」

  豆豆咧開嘴笑了,嘴裡還缺了幾顆牙:「嗯,顧老師也是這麼和我說的。」

  兩天以後,豆豆的媽媽過來三亞接他,這一次,顧銘夕把豆豆所有的東西都收拾了出來,他的衣服、玩具、文具、課外書……豆豆是要去廣東定居了,龐倩不知道他的繼父會不會接納這個小孩,或多或少,他總是會受一些傷害,但這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

  臨別的時候,豆豆哭得撕心裂肺,差點要賴在地上打滾耍賴了,他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只是抱著顧銘夕的腿嚎啕大哭。

  顧銘夕其實也不知道豆豆的未來會變得怎樣,他只能蹲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和他約定:「明年你期末考語文、數學、英語都考95分以上,顧老師就接你去E市玩兩個禮拜,顧老師和你保證,絕對說話算數。」

  哄了很久,豆豆才大哭著點頭,終於,他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媽媽走了。龐倩在邊上抹眼淚,等到看不見豆豆了,顧銘夕才走到她面前,低頭吻吻她的額頭,問:「以前,我走了以後,你也是這樣哭的嗎?」

  龐倩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猜的。」

  「你丟下了我兩回。」龐倩說,「顧銘夕,這樣的事,以後再也不允許發生。」

  他笑了,眼神溫潤得足以安撫她的心:「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

  在龐倩的陪伴下,顧銘夕辦妥了離校手續,又委託物業辦理了一些水費、電費、煤氣費的代繳手續。他銷掉了幾張銀行卡,用光了所有的超市儲值卡,直到銷掉手機號時,他才驚覺,他真的要和三亞說再見了。

  這一次收拾行李,有龐倩的幫忙,顧銘夕的速度快了許多。他的行李並不多,衣服、鞋子非常少,倒是各種書籍、畫作很多,裝了好幾個箱子。

  幫他收拾抽屜的時候,龐倩發現了一支鋼筆,英雄牌,深藍色的筆桿,拔出筆帽一看,筆頭已經壞了。

  「你還留著這個?都壞了。」她笑得很開心,「這都多少年了呀,你跑了這麼多地方都沒丟了它?」

  顧銘夕與她一起坐在地板上,腳趾夾過她手上的鋼筆,趾腹輕輕地摩挲著筆桿,說:「為了這支鋼筆,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罵了豆豆。」

  龐倩瞪大眼睛:「啊?」

  「這鋼筆是豆豆摔壞的。」他笑笑,「我看著他摔了的,卻沒法子阻止他,那一次我吼了他,豆豆嚇壞了,哭了半宿。他才六歲呢,後來我帶他吃了肯德基,給他買了個變形金剛玩具,他才肯理我。」

  龐倩失笑,顧銘夕無奈地搖頭,「有時候真的覺得豆豆和你小時候很像,認吃的,認玩的,沒什麼小心眼,挺好哄的。」

  龐倩噘起嘴:「我現在不好哄嗎?」

  「你現在有點兒……怎麼說呢。」他歪著頭,像是在斟酌語句,「有點兒貪得無厭。」

  「喂顧銘夕!你會不會用成語的呀!」龐倩氣得大叫,「什麼叫貪得無厭呀?」

  「我是指……」他低下頭,吻著她肩頭的皮膚,用牙齒輕輕地噬咬,「在某個方面。」

  龐倩毫不留情地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大口,很滿足地聽到他呼了一聲痛,她咬著牙說:「到底是誰貪得無厭?你倒是說說清楚,每天晚上都要做功課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閉上眼睛專注地吻她,當做沒聽見。

  五分鐘後,龐倩喊起來:「顧銘夕!行李還沒收拾完呢!」

  「你要是不喜歡晚上做功課,我們就下午做。」他說,「做完功課再收拾。」

  她絕望了,但心裡卻是喜歡的。

  事實證明,她真的很好哄。

  雨季,前幾分鐘還是猛烈的陽光,一下子就被烏雲遮蔽,輕柔的海風漸漸變得肆虐,天空暗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嘩啦啦地落下,街邊的熱帶樹木都被大風吹得東搖西晃。

  龐倩穿著薄紗睡裙站在窗邊,好奇地開了下窗,風立刻嗖嗖地灌了進來,雨水也打濕了她的衣衫,她趕緊關上窗,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發呆。

  這是他們在三亞的最後一晚,第二天中午,他們就要出發回E市。

  顧銘夕走到她身後,略略彎腰,將前胸貼在了她的背上,兩邊的殘肩小心地收攏了一些,擱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在擁抱她一樣。

  「你在看什麼?」他問。

  「你一個人的時候,碰到這樣的天氣,怎麼出門?」龐倩問,「下雨天,誰幫你打傘?」

  他愣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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