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渾身上下,顧銘夕只穿著一條灰色三角內褲,二十多個畫架包圍在他身邊,午後的陽光透過畫室的窗子照了進來,灑在了他的身上。

  無數的細小塵埃在陽光下飛舞,顧銘夕靜靜地站在畫室中間,低著頭,含著胸,胸口起伏得劇烈。一會兒後,他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裡透出了堅定的光。他慢慢地昂起了頭顱,挺直了腰杆,舒展開了他的雙肩。

  他從未在那麼多陌生人面前展露他的殘肩,那骨肉被截斷的地方,有著常人很難見到的傷疤。他動一動肩膀,那兩團圓圓的截肢末端就會相應地動起來,骨頭在皮肉底下小小地蠕動,被縫合在腋下的皮膚緊繃著,還有輕微的顫抖。

  這時候的顧銘夕很瘦,臉上、脖子和膝蓋下的皮膚很黑,身軀和大腿的膚色卻又很白,整個人黑白分明,看起來很滑稽。

  他有一雙修長而有力的腿,有著窄窄的腰和挺翹的臀部,他的肩膀寬闊,卻沒有發達的胸肌,這時候甚至能看到一根根的肋骨。

  顧銘夕的臉部輪廓鮮明,五官深邃立體,眼神平靜得一點波瀾都沒有,仿佛這畫室裡二十多人的打量絲毫不會打擾到他的心境。

  徐雙華沒有讓顧銘夕擺特別的姿勢,他沒有手臂,很難擺出像樣的姿勢。徐雙華只是讓顧銘夕隨意地站在那裡,年輕的男人始終昂首挺胸,站得像棵樹一般得挺拔,他的視線放空,不知望向了何方,在徐雙華輕聲的指導聲和學生們悉悉索索的筆觸聲中,顧銘夕赤著身子站過了一節課。

  下課時,徐雙華親自為顧銘夕披上了浴袍,拍拍這年輕男孩的肩,說:「小夥子,你不錯。」

  離開美院,顧銘夕一時間不想坐車回去,他在路邊發了很久的呆,看到了美院門口的一個公用電話超市。

  顧銘夕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挑了個位子坐下,用臉頰和肩膀夾下了電話的話筒,又低下頭,用嘴唇按下了那一串熟記於心的手機號碼。

  他沒有把話筒夾起來,而是歪著腦袋靠在桌面上,把耳朵湊到了聽筒邊。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龐倩的聲音在那邊響起:「喂,哪位啊?」

  顧銘夕不吭聲,連著呼吸聲都很輕,龐倩又問:「喂?……喂,說話呀?」

  幾秒鐘後,她說:「顧銘夕,是不是你?」

  「……」

  「顧銘夕!顧銘夕我知道是你!顧銘夕!」她的聲音顫抖了起來,帶著濃重的哭腔,「顧銘夕,顧銘夕你不要掛電話!你在哪兒啊?這是哪個地方的號碼?你不在Z城了嗎?你幹嗎要躲著我啊!你到底碰到了什麼事?你九月份還回去讀書嗎?」

  「……」

  他始終不吭聲,龐倩終於冷靜下來,溫柔地說:「顧銘夕,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最近可能過得不好,我也幫不了你什麼忙。如果你覺得心裡難受,你就給我打電話,你不說話沒關係,我會說給你聽,你要是不掛電話,我一定不會掛。顧銘夕,你得讓我知道,你好好地活著,好嗎?」

  他在心中回答,好。

  然後,他掛了電話。

  龐倩很快就回撥過來,有人接起電話:「這裡是公話超市……是S市……之前打電話的人?啊,已經走了……沒胳膊?你說什麼胡話呢,你見過幾個沒胳膊的人?」

  顧銘夕成為了徐雙華的第四個學生。徐雙華很忙,顧銘夕不能天天去見他,兩個人就約定了每週見兩次,每次一個下午,徐雙華一對一地指導他畫畫。

  顧銘夕聽過徐雙華在美院上課,他不熱情,講得中規中矩,但在指導學生畫畫時還是很耐心仔細。可是,當畫室裡只剩下顧銘夕和徐雙華時,這位大師竟會變得分外嚴厲。

  徐雙華從來不會顧慮到顧銘夕是用腳作畫,在他看來,用腳、用手、用嘴畫畫,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會毫不留情地批評顧銘夕,把他的畫貶得一文不值,顧銘夕低著頭不吭聲,徐雙華罵完了,又會冷著一張臉一處一處地點出顧銘夕的不足。

  徐雙華的脾氣有點怪,凶的時候很凶,脾氣降下來後,他對待顧銘夕又變得很和藹。在外人面前,徐雙華一直是個冷情的人,一如他疏淡的眉眼,但是顧銘夕發現,這位老師對他有著一種父親般的關愛。

  不去學畫、又不用去醫院時,顧銘夕依舊去天橋擺攤,他的心情明朗了一些,總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走。李涵的病情很穩定,手術後三個月去複查,腫瘤沒有再長,她的精神也好了許多,最後一次化療結束,她打算回Z城休養。

  顧銘夕有些忐忑地對徐雙華說,他得陪著母親回Z城了,等到母親病情穩定一些,他再回S市找徐雙華學畫。

  顧銘夕擔心徐雙華會覺得他麻煩,沒想到,徐雙華只是笑笑,說:「不急,你媽媽的病比較重要。」

  他留顧銘夕在家裡吃飯,徐雙華一個人住著一套躍層的大房子,樓上住人,樓下是他的工作室。他沒有讓保姆做菜,而是親自下廚做了三菜一湯,和顧銘夕一起吃了起來。

  顧銘夕是頭一回和徐雙華一起吃飯,他低著頭默默地扒飯,徐雙華已經為他盛了一碗湯過來。

  「嘗嘗我煲的菌菇湯。」他說。

  顧銘夕腳趾夾起湯勺舀著湯喝了一口,說:「好鮮啊。」

  徐雙華臉上現出了溫和的神情,說:「我兒子也喜歡喝這個湯,不過,我已經很多年沒見到他了。」

  顧銘夕驚訝地抬頭看他,徐雙華知道他誤會了,立刻解釋:「我兒子和你同年,現在在英國生活,他是84年五月初生的,你呢?」

  「我是84年八月,七夕那天。」

  徐雙華笑了:「我說我和你有緣分,就是因為,我第一次見你的那天,是我兒子二十一歲的生日。」他歎了一口氣,說,「我和他媽媽十年前離婚了,他媽媽帶著他去了英國,中間,我只見過他三次。」

  他伸出一隻手,在半空中比了個高度,「他走的時候,十一歲,個子才這麼高。再見到的時候已經十四歲了,個子竄了一大截,相貌都變了許多。後來一次見到,他十六,呵,也不知在英國怎麼吃的,胖了許多,我說你該減肥了,他說爸爸你戒煙,我就減肥。然後,我就戒了煙。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他十八歲生日時,我飛過去看他,他真的減了肥,變成了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很帥氣,很陽光。和他走在一起,我都要抬頭看他了。」

  徐雙華呵呵一笑,又說,「今年暑假他會回來一趟,三年了,也不知道他變得什麼樣了。銘夕——」他歎一口氣,拍拍顧銘夕的肩,「我不知道你爸爸和你媽媽有怎樣的矛盾,我只知道,看到你,我就會想到我的兒子。你的父親在外地,並不知道他的兒子在這裡過著怎樣的生活,但是我想,他心裡應該是掛念你的。有些事,老天爺知道,我盡可能地多照顧你一些,也許就有更多的人在英國對我兒子好。我希望你能過得健康、順利、開心,就像我兒子那樣,成天都笑嘻嘻的。」

  顧銘夕怔怔地看著他,徐雙華又說:「銘夕,回Z城後,你不要再去外面賣畫了,我知道你是想賺錢,但是說實話,你的畫可不止這點兒錢。這樣吧,到時候我給你介紹一份工作,我有認得出版社的編輯,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他上次找我,說讓我介紹一個學生幫他畫一套兒童繪本,只是不能署名,是給別的知名畫手當槍手。一套六本,工作量很大,錢不多,畫完大概只有三萬多塊錢,你畫小動物很傳神,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勝任。」

  2005年的夏天,顧銘夕和李涵結束了在S市的治療,一起回到Z城,徐雙華信守承諾,真的為顧銘夕介紹了畫兒童繪本的工作。

  顧銘夕和出版社編輯聊過以後,添置了一批更優質的紙張、畫筆和顏料,他去新華書店翻看了許多兒童畫冊,依據自己的理解,動了筆。

  李涵不用再去醫院,每個月只餘下了吃中藥的開銷,雖然數目還是不小,但顧銘夕覺得,生活真是寬裕了不少。

  背著雙肩包去買菜時,他偶爾會為母親買一條活魚、買一點蝦,他把這些菜都留給母親,自己只吃米飯配蔬菜。

  炎炎夏日,為了節約空調用電,李涵就睡在顧銘夕的房裡,顧銘夕則坐在寫字臺前,夜以繼日地畫畫。他畢竟沒有經驗,一開始畫出的樣稿被編輯否決,來來回回修改了好多次,最後才約定了風格,一路畫了下去。

  秋天時,徐雙華開車來Z城看望顧銘夕和李涵,他到他們家做客,給了顧銘夕兩萬塊錢,說是首筆稿費。

  顧銘夕和李涵一定要留他吃飯,徐雙華驚訝地看著顧銘夕在廚房裡忙碌,用腳洗菜、切菜、炒菜,他身上穿著一條圍裙,做起事來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好像少了兩隻手臂,于生活根本就沒有影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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