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吃飯的時候,徐雙華打開手機相冊,給顧銘夕看暑假裡他和兒子的合影,顧銘夕看到照片上那個與他同年的陌生男孩,染著一頭黃毛,笑得意氣風發,陽光燦爛。

  他突然就想到了謝益,想到了周楠中、汪松,想到了簡哲、劉翰林,甚至想到了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盛峰。顧銘夕有片刻的怔忪,那樣的生活已經離他太久太久了,他的生活軌跡已經變得與他們完全不同。

  他的火車正轟隆隆地朝著前方慢慢駛去,身後的另一個方向,是他曾經的同學、朋友們,還有他的龐龐。

  生活慢慢地變得平靜,幾個月裡,顧銘夕做過一件蠢事,在他二十一歲生日那天,他走了很遠的路,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撥出了龐倩的號碼。

  這是Z城的固定電話,龐倩不用猜就知道是誰,第一時間接起了電話,輕聲說:「顧銘夕,生日快樂。」

  顧銘夕覺得自己很傻,歪著腦袋夾著話筒,卻不捨得放下電話。龐倩知道他不會開口,乾脆就自言自語起來。

  「顧銘夕,我們搬家了,大院馬上就要拆了,現在已經貼了封條,裡面一個人都沒有了。我爸爸在市中心買了一套房子,大概明年春天可以交房,我們家的電話不會改,你要是哪一天回來了,可以給我打電話。」

  「去年聖誕節的時候,我和謝益去Z城找你了,我給你在出租屋裡留了紙條,你看到了嗎?」

  「肖鬱靜出國了,謝益告訴我的,大二結束,她就去美國了,但是她在美東,謝益在美西,他倆還是很難見面的。謝益這兩年居然一直都沒有交過女朋友,真是太稀奇了,我和肖鬱靜不熟,其實我真想問問你,念高中的時候,她有沒有和你說過,她到底對謝益是什麼意思?」

  「顧銘夕,我也一直沒談戀愛,上次你見到的那個盛峰,他和我的室友在一起了,就是楊璐。盛峰說他和楊璐打算一起讀研,我想來想去,還是打算畢業了先工作兩年。」

  「顧銘夕,你現在好不好?你媽媽的病好一點了嗎?我知道你在聽,你為什麼不和我說句話呢?」龐倩的眼淚掉了下來,「後天就是我生日了,我二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的生日願望就是能找到你,只要你不回來,以後我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都是要找到你。」

  「顧銘夕,今天你許願了嗎?你的生日願望是什麼呢?」

  顧銘夕在心裡回答——我的生日願望是,希望你能忘了我。

  那套兒童繪本,顧銘夕從夏天一直畫到了冬天,交全稿的那天,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陪著母親去醫院複查時,他興奮地說:「媽媽,我一共能拿到三萬六千塊錢!而且,編輯說我畫得很好,以後,說不定有其他的本子交給我畫!」

  他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李涵也為他高興:「這真的要謝謝徐老師,你下次再去S市,給他帶份禮物去。」

  顧銘夕點頭應下,坐在母親身邊,絮絮地對她講著他的計劃。

  「我現在畫的畫,不能署我的名,以後,我要爭取把自己的名字印到書上。明年,我的目標是賺十萬塊錢,媽媽,這樣的話,我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了。」

  「那你得多辛苦啊,沒日沒夜地畫,腳都要抽筋了。」李涵慈愛地順著顧銘夕的背,「兒子,你現在太瘦了,還那麼黑,哪個女孩子能看上你啊。」

  顧銘夕笑道:「我幹嗎要女孩子看上啊?」

  「你大了,該談朋友了。」李涵說,「到時候,媽媽找你大姨給你介紹姑娘認識。」

  「媽,我……」

  正說著,李涵的醫生拿著片子走了過來,神情嚴峻,顧銘夕看著他,心裡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醫生說,李涵的肝部又長出腫瘤了。

  因為進行過兩次切除手術,李涵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第三次手術,醫生為她進行保守治療,並且悄悄地對顧銘夕說,這一次的腫瘤長得很快,並且有擴散到其他臟器的趨勢,最壞的可能,李涵的壽命不會超過三個月了。

  顧銘夕的天塌了,他不信醫生的話,依舊給李涵用最好的藥,吃昂貴的中藥,連著醫生都說已經沒有必要了。最後的幾個月,讓李涵吃好喝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人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但是顧銘夕不聽,家裡的錢不夠了,他就開始借,親戚們借遍了,他又打電話給鯊魚和徐雙華,鯊魚給他匯了三萬塊錢來,徐雙華聽完顧銘夕的敘述後,說:「銘夕,你冷靜一點,有些事你不要勉強,這些錢投下去,幾乎算是沒意義的了。」

  顧銘夕對著電話喊起來:「怎麼會沒有意義!她是我媽媽!」

  徐雙華也不再和他多說,直接給他匯來了五萬塊錢。

  李涵在S市住了兩個月的院,她真的撐過了醫生判定的三個月期限,顧銘夕高興極了,可就在這時,醫生勸他們出院回家。

  他對顧銘夕說:「已經沒有必要治療了,真的。」

  顧銘夕陪著李涵回到Z城時,李涵已經沒有人樣了。她瘦得皮包骨頭,頭髮因為化療掉光了,眼眶深深地凹陷著,連著上下嘴唇都合不攏,一排牙始終露在外面。

  她的皮膚蠟黃蠟黃,肚子卻脹得老大老大,她疼痛難忍,什麼都吃不下,夜裡又睡不著,只能一顆接一顆地吞止痛藥。

  黃伶俐不願意來照顧她了,李世宇來看過姑媽一次就再也不敢來了,因為李涵變得太嚇人,李純有時候趕回Z城看望妹妹,見到她,眼淚就止不住地掉。

  顧銘夕卻一點也不害怕,在他眼裡,李涵依舊是他美麗溫柔的媽媽。他每天圍著李涵貼身照顧,幫她端屎端尿,擦身煎藥,他給她餵飯,陪她說話,晚上就睡在她身邊的地上。

  他用腳做事很費力,但依舊慢慢地做著,李涵的脾氣變得古怪又暴躁,她還會朝著顧銘夕丟東西,罵著難聽的話,但顧銘夕從來都不會生氣。

  2006年的春天即將過去,天氣漸漸熱起來了,李涵變得越來越虛弱,她幾乎什麼都吃不進了,劇烈的疼痛折磨著她的神經,有一天晚上,顧銘夕問她:「媽媽,要不要我給爸爸打個電話,讓他來看看你?」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到這個話題,但李涵每次都拒絕,這一次也不例外。她搖頭說:「不要,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一會兒後,她說:「銘夕啊。」

  顧銘夕應著:「嗯?」

  「你上來,和媽媽一起睡。」

  顧銘夕立刻就上了床,側躺在李涵身邊,他的母親微微地翻過了身,伸出枯瘦的手臂,擁抱住了他。

  「我的兒子……」她的手伸到了他的臉上,輕輕地劃過他的眉眼、鼻子、臉頰和嘴唇,李涵哽咽了,緩緩地說,「在你小的時候,我去廟裡拜菩薩,我對菩薩說,我的兒子很苦,他小小年紀,兩條胳膊卻沒了,他以後可怎麼辦呢?當時我就想,如果讓我來承擔你一輩子的苦難,換你一世的平安健康,我也是會答應的。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我就在想,菩薩一定是聽到了我的話,他把苦難加諸給我,你將來就會好好的了。銘夕……」

  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媽媽不怕死,媽媽怕的,是媽媽死了,你可怎麼辦啊,你一個人在這世上,可怎麼辦啊!銘夕你答應媽媽,如果你覺得困難了,你就回去找你爸爸,你相信我,我瞭解你爸爸,如果你回去找他,他不會不管你的。」

  顧銘夕沒有吭聲,李涵突然說:「你上次去E市,見到你妹妹了麼?」

  「見到了。」顧銘夕低下頭,把臉頰抵在了李涵的肩窩處,說,「她和爸爸長得很像,現在應該兩歲半了。」

  「你也見到了倩倩?」

  顧銘夕閉上眼睛:「嗯,見到了。」

  「銘夕。」

  「怎麼了?媽媽。」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和倩倩結婚了,你們生了一個兒子,長得很漂亮。」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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