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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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上午,他沒有賣出一張畫,賣草編動物的男人姓成,大家都叫他成大炮。成大炮忍不住說顧銘夕:「小顧,你太害羞了,這樣子怎麼掙得到錢,咱們不偷不搶的,靠手藝吃飯,你難為情個啥?有人來看,你得招呼人家啊。」 顧銘夕問:「怎麼招呼?」 「就說,大哥,大姐,買張畫吧,錢你看著給,帶回家給小孩兒看。」 顧銘夕皺眉:「錢看著給?」 「廢話,不然呢?你以為人家到你這兒來買畫,還真的是看中你的畫啊?」成大炮把剛編好的一隻草青蛙丟給顧銘夕,「得了,一會兒有人來,我幫你招呼。」 下午時,有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小女兒經過天橋,小姑娘被成大炮編出來的小動物吸引了,蹲在他面前興致勃勃地看著。年輕媽媽也不趕時間,就讓成大炮給女兒編個小兔子。付錢以後,成大炮指著邊上的顧銘夕說:「我編著需要五分鐘,你們先看看那小兄弟的畫,小夥子挺不容易的,畫得蠻好。」 顧銘夕已經畫出了好幾張水粉畫,大部分都是小動物和植物,造型誇張,色彩絢爛,年輕媽媽看到他肩下空垂的袖管,問:「這畫怎麼賣啊?」 顧銘夕實在說不出「你看著給」這樣的話,抬頭看著她,低聲說:「小張的五塊,大張的十塊。」 「那我買一張吧。」年輕媽媽掏了一張五塊錢遞給顧銘夕,顧銘夕右腳夾著筆,只能抬起左腳來接,他很小心地不讓腳趾碰到她的手,年輕媽媽喊自己的女兒:「寶貝,去哥哥那兒挑一張畫吧。」 小姑娘很開心地跑到了顧銘夕面前,挑中了一張小松鼠,她對著顧銘夕咧開嘴咯咯地笑:「哥哥,這只松鼠好可愛啊!」 顧銘夕也笑了:「你喜歡就好。」 這是顧銘夕的第一筆生意,自從開了張,他逐漸有了些信心,碰到有人過來,他也會試著招呼他們了。 其實,他心裡是有數的,成大炮說的沒錯,人家會停下來,並不是因為他畫得多好,而是,他們看他是個殘疾人,覺得他很可憐。 曾經的顧銘夕對待陌生人的憐憫總是表現得淡淡的,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他人的想法,他的身體狀況一目了然,別人同情他,是很正常的事。 他有尊嚴,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只是中國社會的大環境決定了殘疾人的地位肯定要比健全人低。顧銘夕只是一個人,無力改變什麼,能做的,只是堅守著自己的底線,好好地活著。 成大炮預言的沒錯,顧銘夕每天真的能賺到兩百塊錢,因為他時常能碰到大方的人,花五十塊、甚至是一百塊買一張畫。顧銘夕想要找錢,對方都不會要,說:「你留著買顏料好了。」 有時候,顧銘夕會停下筆休息片刻,天橋上沒有遮擋,他背脊靠著天橋的欄杆,抬起頭看著天空發呆。 城市裡的天空並不是太藍,灰濛濛的,連著雲朵都不夠潔白。一群一群的鳥兒從他頭頂飛過,顧銘夕想到龐倩,她現在在做什麼? 想她的時候,他就向成大炮學著編小動物,成大炮會編螃蟹,草綠色的小螃蟹,有兩個大鉗子,顧銘夕特別地喜歡。 他用腳編,怎麼編都編不好,他也沒有不耐煩,只是用腳趾小心地夾著一片葉子、又一片葉子慢慢地編著,成大炮花幾分鐘就能編好的一隻螃蟹,顧銘夕用一整天都編不出來,但是他樂在其中,總是微笑著看著那只半成品螃蟹。 李涵手術後還需要進行三期化療,要在S市待到五月,顧銘夕也就在天橋上斷斷續續地擺了三個月的攤。 三個月裡,他碰到過一些麻煩事,比如城管趕人,小偷偷竊,路人刁難,以及突然下雨時的狼狽。 三個月裡,他碰到更多的是讓他溫暖的人和事,這世上總是好心人居多,對於他們買畫的動機,顧銘夕已經不在乎了。畢竟,家裡每個月多了幾千塊錢的收入,對他來說,意義就是能讓自己和母親的生活過得更寬裕一些。 大多數買畫的人在給了錢以後都會好好地挑一張畫,或是等顧銘夕現場畫,然後帶走。但也有少部分人,說起來是買畫,給了錢後卻直接走了,顧銘夕喊都喊不回來。 有一次,他叫住了一個年輕男人:「先生,你畫忘拿了!」 那人回頭說:「算了,我不要了。」 顧銘夕站了起來,說:「你要是不拿畫,我把錢還給你。我是做生意,不是要飯。」 那人一臉的不高興:「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見顧銘夕還要開口,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好了好了你不要說了,我趕時間,你把畫給我吧。」 他隨便拿了一張畫,轉身就走,顧銘夕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在走到天橋樓梯口時,他一揚手,把那張畫丟了。 畫紙隨著風飄下了天橋,慢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人行道上,有個人剛巧走到旁邊,他彎下腰,拾起了這張畫,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後,他抬頭望向了天橋。 徐雙華手裡拿著這張畫,踱步到了顧銘夕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無臂的年輕人用腳作畫。顧銘夕抬起頭看到他,臉上露出了靦腆的笑,說:「先生,看看我的畫,喜歡的話挑一張,很便宜的。」 徐雙華年近五十,中等身材,眉目有些疏淡,穿著很普通。他沒吭聲,只是站在邊上看顧銘夕畫畫。 顧銘夕早就習慣了旁人的圍觀,他心無旁騖地畫著,很快,兩隻依偎著的彩色小貓就在他筆下誕生了。 他腳趾夾著筆洗顏料時,徐雙華開了口:「你學過?」 顧銘夕抬起頭來,點點頭:「學過幾年。」 「幾年?」 「將近十年,我九歲開始學畫的。」 「現在多大?」 「二十一。」 徐雙華又看了看手裡的畫,問:「你這是應試的筆法,你是美術生?」 「啊,不是的。」這個人雖然神情淡漠,但顧銘夕卻覺得不需要提防他,回答道,「我小學裡是在少年宮學,初中以後是跟著一個老師學,老師教的大部分都是美術生,所以畫東西難免有應試的筆法。」 「你為什麼不考大學?」徐雙華一邊問,一邊學著顧銘夕的樣子席地而坐,盤著雙腿,繼續問,「是因為家裡困難嗎?」 顧銘夕小聲說:「我大學休學了,媽媽生了病,我要照顧她。」 「你爸爸呢?」 「他在外地,他們離婚了。」 「你叫什麼名字?」 「顧銘夕。」 這以後,徐雙華又不說話了,顧銘夕也沒有主動開口,他繼續在畫板上鋪開一張紙,徐雙華就默默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畫。 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最後,徐雙華什麼都沒有說,起身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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