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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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母親老了,他長大了,不管他的身體如何殘疾,他都是個兒子,是個男人。男人要承擔的東西本就應該比女人多,他已經依靠了母親二十多年,現在,是母親依靠他的時候了。顧銘夕想,他的確應該好好規劃下自己的人生,思考一下未來,不光是為了母親,也是為了自己。 李涵做過第二次肝腫瘤切除手術後,恢復良好,黃伶俐趕過來照顧她,說待二十天后,李純會來替她。顧銘夕稍微空了一些,他每天去街上轉一下,買一份S市的晚報,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位在招工。 顧銘夕想過自己能做什麼,他會畫畫,會用電腦,本來他的英語也是很不錯的,但是一年多沒碰英語,已經生疏了許多。 顧銘夕給幾家中意的單位打電話,有幾家知道了他是高中文憑,婉拒了,有幾家約他去面試,他提前說了自己的身體情況,立刻就被對方拒絕了。 就連一家招話務員的公司,都不需要他去面試,顧銘夕說:「我雖然沒有手,但是接打電話是沒有問題的,我用腳做事很熟練了,生活可以自理,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結果,人家直接把電話掛了。 以前念書的時候,顧銘夕就被很多學校拒絕過,民辦初中、重高、大學,甚至是一開始要念求知小學時,學校都不願意收他。 當時,七歲的顧銘夕在校長辦公室裡席地而坐,周圍圍了六、七個老師。李涵把一個鉛筆盒、一本本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顧銘夕用稚嫩的小腳笨拙地打開了鉛筆盒,腳趾夾出一支鉛筆放到一邊,他左腳按著本子,右腳一頁一頁地翻動頁面,抬頭說:「老師,我能用腳翻書的。」 然後,他又用右腳夾起鉛筆,左腳腳趾幫著調整了一下位置,低下頭就在本子上寫起了字。 「老師,我會用腳寫字,我能寫很多很多字了,這是我的名字。」他寫下「顧銘夕」三個字,字寫得挺工整,就是個頭比較大,他驕傲地對校長說,「我還會擦橡皮,用尺子畫線,老師,你們讓我讀書吧,我會好好學習的。」 校長問:「那你會自己吃飯嗎?」 顧銘夕連連點頭:「會的會的,我自己吃得可好了。」 「那你能自己上廁所嗎?」 顧銘夕臉紅了:「我脫不了褲子。」但是很快,他似乎想到了辦法,大聲說,「老師,我可以不喝水的,不喝水就可以不尿尿了!」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龐倩和龐水生等在走廊上,他們是一起來面試的。六歲的龐倩看到顧銘夕就歡天喜地地蹦到他身邊,拉拉他的空袖子,問:「顧銘夕,老師同意你來讀書了嗎?」 顧銘夕有些得意地回答:「當然同意了!」 顧銘夕去了人才市場,他發現,自己在每一個招工單位前面駐足時,如果他在看展板上的公司介紹,面試者的視線就會往他身上掃。但是當他看完了展板,想要向面試者諮詢問題時,他們又立刻把視線移開了,好像一點兒也沒注意到面前站著一個人。 顧銘夕試著向一家單位的面試者要應聘表填寫,那人猶豫了一下後,遞了一張空白表格過來,顧銘夕脫了人字拖,抬起右腳想去接,那人一下子就把手收回去了,有些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你填了也是浪費時間,我們不招殘疾人。」 走出人才市場,有一座工字型的人行天橋,這裡位於S市市中心,天橋上路面很寬闊,人流量非常大。顧銘夕背著雙肩包默默地走過天橋,發現天橋上有許多小販,還有一些賣藝者。拉二胡的老人是個盲人,彈吉他賣唱的男人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還有一個賣草編小動物的小販,坐著看不出異樣,但是身邊有一副腋拐。 顧銘夕在邊上足足站了兩個小時,回去以後,他心裡漸漸冒出了一個想法。 一個匪夷所思、卻令他想要嘗試的想法。 後來的三天,他每天都去那天橋上蹲點,細心地觀察著那些小販的生意狀況,還有行人往賣藝者的錢罐裡投錢的情況。顧銘夕心裡的想法變得越發具體,又過了幾天,他對李涵和黃伶俐說,他找到工作了,想去試試看。 第二天,天橋上多了一個年輕的男孩,剃著短短的頭髮,身形消瘦,膚色偏深,他穿著乾淨的襯衫和休閒褲,腳上夾著人字拖,席地而坐。他的雙肩下是兩截空蕩蕩的袖管,腳邊有一個大背包,裡面裝著他帶來的東西。 顧銘夕坐在那個賣草編小動物的男人旁邊,垂著眼眸,若無其事地用腳把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鋪在地上,A3水彩紙、顏料、調色盤、裝著水的可樂瓶、畫筆,還有四、五張樣稿。 邊上的男人一邊用草葉編著小兔子,一邊問他:「高壓電打的呀?」 「嗯。」顧銘夕點點頭。 「幾年了?」 「十五年。」 「你會畫畫?」 「嗯。」 「以前在哪兒混的呀?」 顧銘夕隨口說:「以前在Z城。」 「那肯定是這裡好啊,S市是省會嘛,這兒人多,大方,給錢爽快。」 顧銘夕沉吟了一下,扭頭說:「我是賣畫,不是要飯。」 「拉倒吧,大家都是殘疾人,別死要面子了,面子能當飯吃嗎?」那男人哈哈大笑,「你都這樣子了,就往這兒一坐,隨便畫坨屎人家就願意給錢,一天賺個兩百塊絕對不成問題,碰到有大款,直接掏你一張紅的。」 顧銘夕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神凜冽,嚴肅地重申:「我是賣畫,不是要飯。」 回家以後,李涵問顧銘夕:「你找到什麼工作了?」 顧銘夕說:「網吧的網管。」 「你能做麼?」 「能的,媽媽。」顧銘夕笑著說,「老闆人好,只要我做白班,中午還能回來吃飯,工資也是日結的。」 李涵說:「哦……那倒真是一個好人。」 顧銘夕由此開始了他的「上班」生涯,每天早出晚歸,中間回醫院陪母親吃午飯。 坐在天橋上,一開始,他肯定是不習慣的,心裡很緊張,但更多的是一份窘迫。他甚至都不怎麼抬頭看人,只是右腳夾著筆,一張接著一張地畫。他的面前是行人們來來去去的雙腳,偶爾有人在他面前駐足,他不安地抬頭看一眼對方,立刻又低下了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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