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刺蝟法則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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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俏紅著臉伏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想到黎衍剛才如刀似劍的眼神,就想自己這次死定了,等一下爆竹精一定會炸得天崩地裂,把她轟得粉身碎骨,百分百又會叫她滾滾滾……想到這裡,周俏心底發出一聲哀嚎,恨不得立刻打包行李主動逃逸。 誰來告訴她,要怎麼再去面對隔壁那個重度狂躁症患者啊! 周俏等了半個小時,主臥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她猶豫又猶豫,還是大著膽子打開房門,探進腦袋小心地喊:「黎衍?」 房間裡依舊是一片漆黑,黎衍卷在被窩裡,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周俏小碎步進房,時刻準備應對黎衍暴起傷人,一步一挪地移到床邊,探頭看他:「黎衍?」 黎衍用被子蓋住頭,整個人都藏在被子裡,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周俏心定了一些,在床沿邊坐下,拍拍他的被子,溫柔地叫他:「黎衍。」 這樣睡覺也不嫌悶嗎?周俏扯被子,想讓黎衍把腦袋露出來,沒想到黎衍在裡頭把被子拽得死緊,周俏掀了一下,沒掀動。 她終於意識到,黎衍…… 是在躲著她。 「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周俏向黎衍道歉,「其實我剛才什麼都沒看見,真的!我有夜盲症,那麼黑我根本就看不清。」 明知道鬼話連篇,他不會信,但周俏想給他一個臺階下,好讓他不要那麼介意。 黎衍就跟死了一樣。 「黎衍。」周俏軟軟地叫著他的名字,「你把腦袋露出來呀,你生著病呢,這樣悶著不好。」 黎衍:「……」 周俏沉默了一會,彎腰看床底下那個夜壺,已經快滿了,黎衍應該是用了不止一次。 ——怪不得他可以好久不出門上廁所,周俏的一個疑問總算是得到了解答。 她很自然地把夜壺拿起來,準備去幫黎衍倒掉清洗,大概是聽到聲音,猜到了她的動作,黎衍突然在被窩裡大喊:「不要碰我東西!」 「快滿了。」周俏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夜壺,小聲說,「我就幫你洗一下。」 「我說了,不要碰我東西。」黎衍還是沒有鑽出頭來,但語氣卻變得近似哀求,聲音都發著抖,「周俏,不要碰我東西,你出去吧,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周俏無奈,只能把夜壺放回原處,默默地出了房間。 過了好久好久,黎衍才從被窩裡露出頭來,一雙眼睛又紅又腫,鼻子塞得幾乎無法呼吸。張大嘴,他狠狠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又弓下腰,把自己縮成一團。 真是……太羞恥了,出院以後,就算在家人面前,他都沒有感到那麼羞恥過。想到剛才周俏看到的一切,黎衍簡直要崩潰,那突如其來的絕望和沮喪一下子就擊潰了他,躲在被窩裡,他狠狠地哭了一場。 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黎衍想,這樣的日子,他真的是受夠了,一天都過不下去! 一直到傍晚,黎衍才轉著輪椅出了房門,穿著假肢,腿上擺著那個夜壺,面無表情地去到衛生間,自己倒掉又清洗一番。做完以後,又目不斜視地回房,仿佛坐在餐桌邊的周俏是隱身人。 周俏看著他單薄的背影。 只是為了洗個夜壺,黎衍都要大動干戈地穿上假肢,周俏意識到,他大概對自己的身體極度厭棄,至今還不能接受殘缺的自己。 等了一會兒,聽房裡的動……靜,黎衍又上了床,周俏才敲門進屋,問:「你餓嗎?」 黎衍半靠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搖了搖頭。 周俏擔心地說:「你這樣不吃東西可不行啊,要是不想喝粥,我給你煮碗面吧?」 黎衍啞著嗓子說:「周俏,你別理我了,我餓不死的。」 「怎麼能不理你啊。」周俏走進屋裡,打開體溫槍又給了黎衍一槍:38.8,完全沒有好轉,體溫反而更高了。周俏問,「你真的不去醫院嗎?」 「不去。」黎衍麻木地回答,「你不准自作主張給宋晉陽打電話。你要是打,我就從六樓跳下去。」 周俏:「……」 反應這麼激烈的嗎? 她妥協道:「行,我不打,但你好歹吃點東西,吃完了才能吃藥啊。」 黎衍沒力氣和她爭,閉上眼睛說:「那你給我煮碗面吧。」 ▼第28章 周俏給黎衍煮了一碗青菜面,端進房間時發現那人就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死氣沉沉靠在床頭,不知情的人若看到他這副樣子,大概會以為周俏怎麼他了。 她硬著頭皮坐到他床邊。 黎衍燒了一天一夜,下午又遭受巨大打擊,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再和周俏爭執怎麼吃面,乾脆一聲不吭地讓周俏喂給他吃。 他看著周俏的動作,先用筷子把麵條攪起一圈,放到勺子裡,再吹一吹,最後送到他的嘴邊。 「是不是有點淡?我只放了一點點鹽。」周俏說。 「還好。」 黎衍重感冒,嘴巴裡其實嘗不出什麼味道,只是一口一口機械地吞咽。熱乎乎的麵條下肚,胃裡不再難受,他忍不住看一眼周俏,心裡第一反應還是下午時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想到午飯前才剛剛說過不會再讓周俏看到他的身體,黎衍就恨不得去撞牆。兩個人一個心情複雜地喂,一個萬念俱灰地吃,喂完這碗麵條後,周俏心底終於松了一口氣。 半小時後,周俏讓黎衍吃藥,又端著臉盆,讓他直接就著臉盆刷牙,打來熱毛巾讓他洗臉。 實在不想他再穿假肢下床了,多麻煩啊,周俏想說自己根本就不在乎看到他的身體,最終還是不敢說,就算說了,黎衍也未必會信。 臨睡前,周俏又幫黎衍測體溫:38.4,也不知准不准。她想,明天他要是還不退燒,她得打120了,不讓宋晉陽來可以,擔架把他抬下去他總沒話說了吧。 藥效起來後,黎衍迷迷糊糊地感到困倦,看著床邊坐著的周俏,問:「明天你上班嗎?」 周俏用手掌摸摸他的額頭,搖頭道:「不上,店長給了我兩天假。」 黎衍神色有些彆扭:「請假扣工資嗎?如果要扣,你還是去上班吧,我一個人沒事。」 「可以調休的,就算扣工資,我們底薪也不高,扣不了多少錢。」周俏微笑著看他,「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給你煮個菜肉粥,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裡是溫水,你渴了可以喝,半夜要是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我不靜音。」 「嗯……」黎衍應下,周俏看著他閉上眼睛,幫他掖了掖被子,摁滅…… 床頭檯燈。 她離開房間後,黎衍在黑暗中又睜開雙眼。 就跟強迫症似的,他又想起下午時的那一幕,不知道周俏看到多少,不知道她當時有沒有害怕……當一個人幾乎只剩上半身時,無論如何都是嚇人的吧?何況他還只穿著內褲,手裡居然還滑稽地提著一個夜壺。 這都是什麼奇葩場景?黎衍臉頰發熱,雙手在被窩裡撫上自己的兩截殘肢。現在的他如果仰面平躺,雙臂垂直在身體兩側,指尖的位置是超過大腿殘肢末端的——他還算是個人嗎?黎衍時常會這麼想。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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