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刺蝟法則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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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俏沒走,小小聲地說:「黎衍,我和你在一起要住一年呢,你其實不用這麼避著我的,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黎衍:「……」 周俏的視線掠過靠在床頭櫃上的那副假肢,從敞開的褲腰處可以看到肉色接受腔,她聲音柔柔的:「到夏天,穿得少,你還會天天從早到晚都穿著假肢嗎?你也不怕熱啊。家裡就我們兩個人,我上次反正……看也看到了,你就讓自己自在一點吧。」 黎衍的語氣涼涼的:「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看到了,我身體很嚇人,你會害怕。」 周俏說:「我膽子沒那麼小,而且你蓋著被子呢。」 黎衍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雙手撐著床面,慢吞吞地坐起來,還是不忘把被子死死拉著,蓋住自己的下半身。 當他坐起來後,周俏的眼角餘光瞄到他身下,原本有兩條長腿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被子直接扁扁地落在床墊上,黎衍攥緊被子的手指指節都因用力而變得發白。 周俏把藥和水拿給他,黎衍服下,又慢吞吞地挪著身體躺下…… 「你先睡會兒,我去給你煮點粥,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樣可不行。」周俏說完就起身出了房間。 黎衍的被子埋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著周俏離開的背影。 想起自己這些年,免不了有頭疼腦熱,都是硬熬,實在熬不過了才會讓沈春燕給他帶點藥。 黎衍討厭醫院,討厭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討厭血腥氣,討厭自己像攤爛肉似的躺在床上,那些醫生、護士掀起他的被子、給他插導尿管、幫殘肢換藥、觀察他傷口癒合情況時絲毫不帶感情的眼神。 那一刻,黎衍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 而現在,他躺在家裡的床上,聽到外面有個人為他忙碌的聲音,心裡竟有些快慰。 黎衍曾經想過,終有一天,他會在家中孤獨死去,無人知曉。 可是現在,他的身邊有周俏。 ▼第27章 周俏向店長請假,店長問她原因,周俏不得不解釋:「我一個朋友生病了,他一個人,沒人照顧他,我實在是不放心。」 她向來對工作認真負責,店長知道她的為人,爽快地准了她兩天假。 周俏為黎衍煮了一鍋粥,把真空包裝的榨菜片切成絲,拌在熱粥裡,盛了一碗端進臥室。 這樣子吃好像沒什麼營養,周俏尋思著,一會兒出門給黎衍買點肉鬆,再買點麵條和小餛飩做病號餐。 黎衍生著病,看起來乖順許多,不會再跟個刺蝟似的胡亂紮人。周俏給他腦袋下塞了幾個靠枕,端起碗來說喂他喝粥。 「你放著吧,我自己能吃,又不是小孩子。」對於別人餵飯,黎衍很排斥,覺得周俏小題大做。 他明明有氣無力的樣子,周俏不放心:「還是我喂你吧,一會兒萬一你把碗打翻就麻煩了,還得我來收拾。」 黎衍用眼角斜睨她:「你怎麼比我媽都煩?我有這麼蠢嗎?」 「你有這說話工夫,還不如趕緊起來,粥都涼了,我喂你很快就吃好了。」周俏端著粥碗看他,黎衍被她看得沒辦法,只能坐起身,讓周俏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他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一直看著周俏的臉。 「周俏花。」他突然開口。 周俏一愣:「幹嗎?」 黎衍慢悠悠地說:「有人叫過你小花嗎?」 周俏心跳加快,緊張得肩背都僵硬了,轉瞬就恢復鎮靜,答:「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黎衍又咽下一口熱粥,「就有點好奇,你對外都說自己叫周俏?」 「嗯……」周俏不敢說太多。 「為什麼?」 「因為俏花很難聽,很土。」這是實話,就算周俏是個農村出身的姑娘,好歹也在大城市待了近五年,剛來錢塘時找工作,她老老實實告訴別人自己身份證上的本名,總會換來一陣意味深長的笑。 城裡父母再也不會給女兒用「花」字做大名,這個原本寓意美好的字出現在名字裡,約等於承認這個女孩來自偏僻的窮山溝,父母都沒有文化。所以後來,周俏自己都淡忘了這個大名。 「難聽嗎?」黎衍不覺得,還體味了一番,「還好啊,俏花,嬌俏的小花,滿可愛的。」 周俏做賊心虛地反駁他:「哪裡可愛?你一定是燒壞腦子了。」 黎衍低聲笑:「大概是吧。」 周俏沒有接腔。 吃過藥,喝過粥,黎衍睡著了。 周俏不放心他,就沒離開他的房間,黎衍的房裡開著空調,很暖和,周俏在床尾尋了個舒服姿勢,背靠牆壁用手機看小說。 說來也很殘酷,黎衍沒了雙腿,床尾處空間就變得很大,周俏坐在那裡一點也不會影響他。 花了三個月,周俏終於看完了黎衍的處女作,用半個多小時看完最後幾章,她陷入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狀態裡——似解脫,又失落。 夜葳蕤和月沚涴最終在一起了。這麼說也不準確,從頭到尾,他倆的感情就沒經受什麼波折,不管別的男配女配再怎麼鬧,他倆始終情比金堅,矢志不渝。周俏覺得挺假的,這兩人就像貼在牆上的海報,精美絕倫,性格卻很扁平無趣。 最讓她意難平的還是丁星搖,如黎衍所說,她最終死在夜葳蕤手下。夜葳蕤下手果斷狠厲,丁星搖連最終遺言都沒來得及說,就氣絕身亡。 昨日霜降描寫了丁星搖臨死前凝視夜葳蕤的眼神,縱使周俏早已知道她的結局,讀到這裡時,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夜葳蕤大概只覺得快活,一個折磨他許久的女魔頭終於徹底消失。 昨日霜降也沒覺得哪裡不妥,幾年過去,他都快記不得這個女配的姓名了。 只有周俏,在讀完這160萬字的小說後,把丁星搖牢牢地記在心底。為她不值,為她委屈,她若是沒有遇見夜葳蕤,該是一個多麼瀟灑肆意的女魔頭,練神功,做大佬,何必要為那種不解風情的男人借酒澆愁、最終香消玉殞? 周俏按滅手機屏幕,抹掉眼淚,默默看著床上睡得正熟的黎衍。 就在這時,黎衍動了動,房間裡很暗,周俏剛要開口,就見黎衍一把掀開被子,撐著床面坐起身來,彎腰從床底下拿東西。 周俏坐在他的右後方,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弓起的背脊,貼身T恤在他身上勾勒出一段修長瘦削的身體曲線,以及——他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的部分身體。 周俏:「!!」 她看清黎衍從床底拿起的是一個夜壺,驚得嘴巴張成一個圈。 不能讓他有下一步動作了!周俏不得不叫出聲:「黎衍!」 房間裡突然響起的女孩聲音,嚇得黎衍差點從床上栽下來,猛地回頭看到黑暗裡的周俏,他一把扯過被子蓋住下半身,臉色變得煞白,手裡還握著那個夜壺,嘴唇動了動,最後出口只有兩個字:「出去。」 不用他講,周俏已經夾著尾巴逃跑了。 這大概是周俏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尷尬的事,沒有之一。 上一次撞見黎衍洗完澡出衛生間,他好歹還穿著褲腿縫合的褲子,而這一次,周俏看得分明,那傢伙掀開被子後,下半身只穿著一條黑色三角內褲。 因為在他身後,周俏只能看到他的右腿殘肢,一團白花花的肉,還有殘肢頂端皮肉縫合後留下的蜈蚣線,可能是他膚色太過蒼白,才能讓她在黑暗的房間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長的殘肢還會動,抬起,落下,就跟活的一樣,和黎衍平時穿著假肢坐在輪椅上紋絲不動的下半身完全聯繫不到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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