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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車禍以後,黎衍在ICU裡醒來,醫生、護士立刻圍到他身邊,有人為他做檢查,有人與他對話,大概是因為麻醉作用,醫生對他說了些什麼,黎衍完全記不得了,只蘇醒了一小會兒就又昏睡過去。

  再一次醒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清醒許多,看到ICU裡的各種器械,聽到耳邊「滴滴」的監測聲,他終於回憶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遇到了車禍!

  接著就是發自內心的慶倖,他沒死!活下來了!

  真走運啊,黎衍想著,如果他死了,沈春燕該怎麼辦?好不容易供他念完大學,眼看著就要畢業工作,他要是死了,沈春燕怎麼撐得下去?

  隨後他又開始擔心,這一場無妄之災一定會花很多錢,到底是誰的責任?會有賠償嗎?他多久可以恢復健康?論文還沒過,好在已經都做完了,能趕得上畢業典禮嗎?Offer會不會受影響?

  正胡思亂想著,一個戴口罩的男醫生來到他身邊,彎下腰問他:「醒了?感覺怎麼樣?」

  黎衍想說話,發現自己很難出聲,才明白醫生為何要彎腰至他臉頰邊,他用氣聲說:「腿疼。」

  「腿哪兒疼?」醫生的語氣很平靜,神色也無異樣。

  黎衍喉結滾動一下,說:「大腿,膝蓋,小腿,腳……全都疼。」

  醫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饒是他見慣生離死別,面對如此年輕的男病患,眼神裡還是透出了一絲憐憫。

  「我是不是……腿骨折了?」黎衍的左手插著點滴,沒法動,右手艱難地摸向右大腿,觸碰到的是厚厚一層紗布。

  醫生說:「嗯,你腿受傷了,別擔心,再睡一會兒吧,等你再好一點,你媽媽就能進來看你。」

  黎衍放心了。

  把黎衍的情況交代給護士後,醫生對他說:「小夥子,你還很年輕,加油。」

  ……

  黎衍是被熱醒的。

  半夜裡他發了一身汗,理智又告訴他不能掀被子,只能捂在被窩裡難受地硬撐。好在周俏給他留了好大一罐溫水,他全都喝光,才不至於渴死。

  天才濛濛亮,周俏就進到他房間,坐在床邊先用手掌貼上他額頭,神色一喜後用體溫槍為他測體溫。

  「37.6,好一些了。」

  黎衍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周俏笑著看他:「早,你是想再睡會兒,還是現在洗臉刷牙吃早飯?」

  「再睡會兒。」

  「行,那我去熬粥,過兩個小時來叫你。」

  黎衍又睡了個回籠覺,周俏再一次進房時,他伸手抓抓頭髮,問:「幾點了?」

  「快9點了。」

  「我睡得頭都有點暈。」黎衍幾乎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撐著床面打算坐起身,周俏沒多想,抓著他的胳膊想要幫他。

  黎衍有些抗拒,手一抵,低聲道:「別碰我。」

  周俏立刻縮回了手,兩隻手在身前尷尬地擺弄一會兒,最終垂落在大腿上。黎衍知道自己語氣太沖,卻不知該怎麼補救,乾脆抿著嘴唇耍酷,內心則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解釋,道歉,還是道謝?

  ——不,都不是時候,還是裝死吧。

  周俏哪裡能知道他的心思,端來臉盆、牙杯伺候黎大爺刷牙洗臉,又為他端來一碗熱粥。

  「今天喝香菇菜肉粥,鹹的,會比較開胃。」周俏在床邊坐下,把碗端給黎衍看,「你要補充營養,這幾天好像又瘦了。」

  黎衍:「……」

  他已經偷偷鍛煉十來天,自我感覺手臂力量增強了一些,只是視覺上還看不太出來,周俏更是難以察覺。

  大約是高燒漸退,黎衍的心情不似前一天那麼低落,喝粥時還和周俏閒聊了幾句。

  「我昨晚出汗了,一會兒想換個被套,你能幫我一下嗎?」

  周俏應下:「可以啊,這被套我幫你用洗衣機洗了吧,被子再幫你曬一下,今天太陽挺好。」

  「嗯……」黎衍抬眼看她,嘴唇微張了幾次,

  才低低出聲,「這兩天,謝謝你。」

  「不客氣啦,誰都會生病的。」周俏又喂他一口粥,「你怎麼會發燒的呀?著涼感冒了嗎?」

  黎衍說:「嗯,先是感冒,前天開始發燒的。」

  至於感冒的原因,他沒好意思說,和周俏冷戰後第三天,他大半夜在陽臺抽煙,穿得不多,被一月的西北風吹了個通透,第二天嗓子就開始發癢。

  周俏說:「喝完粥,再吃一次藥,下午你要是不再燒起來,那就是快好了。」

  「嗯……」黎衍放鬆地倚靠在靠枕上,喝下最後一口熱粥,香菇菜肉粥很鮮美,他覺得自己還能再喝一碗,可惜碗裡已經見底。

  黎衍的味覺和食欲重回體內,吃了三頓湯湯水水的食物,他甚至開始想念香噴噴的辣椒小炒肉。

  「中午我想吃米飯了。」他對周俏說。

  「不行。」周俏直接拒絕,「你還沒完全退燒呢,中午給你吃餛飩,晚上吃麵條,明天我去上班再給你煮米飯。」

  「……」黎衍問,「餛飩是什麼餡的?」

  周俏無語地看著他:「薺菜鮮肉餡,不准挑食,只有這個。」

  黎衍咂巴一下嘴,心想薺菜鮮肉餡的餛飩也不錯。

  周俏幫黎衍洗被套、曬被子,下午把被子從陽臺抱回來後,換上乾淨被套。黎衍穿著假肢、坐著輪椅和她一起套被套,套好後,他忍不住低頭聞聞被子,暖洋洋,香噴噴的,是太陽的味道。

  他的體溫沒再上升,又過了一夜,終於完全退燒。

  周俏幾乎可算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按時給他做病號餐,讓他吃藥,但黎衍發現,她的話少了許多,也不再坐在他身邊陪伴了,每次都是吃完飯、喂完藥就匆匆收拾碗筷離開房間。

  像是刻意減少與他見面。

  黎衍心裡難免多想,越想就越懊惱。

  周俏的兩天假已經結束,照顧黎衍吃完午餐,又為他留下晚飯,她出發去上晚班。臨走前,周俏叮囑黎衍:「不許抽煙,多喝熱水,晚上按時吃飯吃藥,有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

  黎衍應下,周俏才匆匆出門。

  她走了以後,家裡安靜下來,黎衍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心裡竟是空落落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三天沒洗澡,又……

  因為發燒而出了幾身汗,這時候聞著自己都覺得臭。黎衍決定趁周俏不在洗個澡,把身體挪到輪椅上,準備好乾淨的換洗衣褲,他轉動輪椅去到衛生間。

  關上門,黎衍脫掉全身衣服,先握著馬桶邊的金屬扶手,把自己挪到馬桶上,上完廁所,他又把自己挪到地上。

  屁股底下的地磚冰涼刺骨,他雙手撐地,抬起屁股往前一蕩,就這麼一蕩一蕩地進到淋浴房,最終爬到那張塑料椅子上。

  花灑打開,熱水沖下,淋浴間的浴霸亮得刺眼,把黎衍全身都照得明白通透。他低頭看到自己殘缺的身體,又一次厭惡地別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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