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韓寒 > 三重門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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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翔沒有辦法,賭命再服。幸虧有前一粒開路,把食道撐大了,那粒才七磕八碰地入胃。 林父這時終於到家,一臉的疲憊。疲憊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做編輯的,其實是在「煸氣」。手頭一大堆稿子,相當一部分狗屁不通。碰上一些狗屁通的,往往毫無頭緒,要悉心梳理,段落重組。這種發行量不大的報紙又沒人看,還是上頭強要攤派訂閱的,為官的只有在上廁所時看,然後草紙省下許多——不過正好,狗屁報紙擦狗屁股,也算門當戶對。 這幾天林父心情不好還有原因,那小報上錯別字不斷,原因系人手太少而工作量太大。儘管編輯都是鍾情于文字的,但四個人要編好一份發行量四千份的報紙,好比要四隻猴子一下吃掉四噸桃子。林父曾向領導反映此事,那領導滿口答應從大學裡挑幾個新生力量。可那幾個新生力量仿佛關東軍的援兵,林父等到花兒都謝了還是杳無人影,只好再硬著頭皮催。領導拍腦門而起,直說:「你瞧我——你瞧我——」林父果然瞧他用筆在敲自己的腦瓜。有修養的人都是這樣的,古訓雲「上士以筆殺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文人心軟,林父見堂堂一部之長在自我摧殘,連忙說理解領導。領導被理解,保證短時間內人員到位。那領導是搞歷史的。歷史學家有關時間的承諾最不可信。說是說「短時間」,可八九百年用他們的話說都是「歷史的瞬間」,由此及彼,後果可料。 後援者遲遲不見,林父急了,今天跟領導說的時候頂了幾句,那領導便對他展開教育,開口就仿佛自己已經好幾百歲——「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眼高手低,缺少人員是不利的。但根據唯物主義的辯證法,這反而是給你們一個展現才華的機會。年輕人,不能因為自己有一點點學問,會寫幾篇小文章就居功自傲,到處抱怨,亂提意見,歷史上,這樣失敗的例子還不夠多嗎?你呀……」儼然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 林父受委屈,回來就訓兒子不用功。老子出氣,兒子洩氣。林雨翔說:「我反正不用功,我不念了!」嚇得父親連忙補救,說口氣太重。 一頓晚飯吃得死氣沉沉,一家人都不說話,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地調戲自己碗裡的菜。 晚上八點,林母破門進入雨翔的房間,雨翔正看漫畫,藏匿不及,被林母擄去。他氣道:「你怎麼這麼沒有修養?進來先敲門。」 「如果我敲門,那我還知道你躲在裡面幹什麼?」林母得意地說。 「書還我,我借的。」 「等考好試了再說吧!那書——」林母本想說「那書等考試後再還,免得也影響那人」,可母性畢竟也是自私的,她轉念想萬一那學生成績好了,雨翔要相對退一名,於是恨不能那學生看閒書成癡,便說:「把書還給人家,以後不准亂借別人的東西。你,也不准讀閒書。」 林雨翔引證豐富,借別人的話說:「那,媽,照你這麼說,所謂的正書,乃是過了七月份就沒用的書,所謂閒書,乃是一輩子都受用的書。」 「乃你個頭!你現在只要給我讀正書,做正題!」林母又要施威。 「好——好,好,正書,哈——」 「你這破分數,都是小時候亂七八糟書看太多的原因!心收不回來!現在讀書幹什麼?為了有錢有勢,你不進好的學校,你哪來的錢!你看著,等你大了,你沒錢,連搓麻將都沒人和你搓!」林母從社會形勢分析到本行工作,縝密得無懈可擊。 「你找我談心——就是談這個?」雨翔失望道。 林母意猶未盡,說再見還太早,鍥而不捨道:「還有哪個?這些就夠你努力了!我和你爹商量給你請一個家教,好好給你補課!」 回房和林父商量補課事宜。林母堅信兒子服用了她托買的益智藥品,定會慧心大增,再加一個家教的潤色,十拿九穩可以進好學校。 林父高論說,最好挑一個貫通語數外的老師,一齊補,一來便宜一些,二來可以讓兒子有個可依靠的心理——家庭教師永遠只有一個的話,學生會由專一到專心,挑老師像結婚挑配偶,不能多多益善,要認定一個,學光那老師的知識。毛澤東有教誨——守住一個,吃掉一個!發表完後得意地笑。 林母表示反對,因為一個老師學通三門課,那他就好比市面上三合一的洗髮膏,功能俱全而全不到家。 林父咬文嚼字說既然是學通,當然是全部都是最一流的了。 在這點上倆人勉強達成共識。下一步是具體的聯繫問題。教師不吃香而家教卻十分熱火,可見求授知識這東西就像談戀愛,一拖幾十的就是低賤,而一對一的便是珍貴。珍貴的東西當然真貴,一個小時幾十元,基本上與妓女開的是一個價。同是賺錢,教師就比妓女厲害多了。妓女賺錢,是因為妓女給了對方快樂;而教師給了對方痛苦,卻照樣收錢,這就是家教的偉大之處。 因為家教這麼偉大,吸引得許多渺小的人都來參加到這個行列,所以泥沙俱下,好壞叵測。 林父要挑好的。家教介紹所裡沒好貨,只有通過朋友的介紹。林父有一個有過一面之交的朋友,他專門組織家教聯繫生源,從中吃點小回扣,但就那點小回扣,也把他養得白白胖胖。他個子高,別人賞給他一個冷飲的名字——白胖高。白胖高的受歡迎程度和時間也與冷飲雷同,臨近七月天熱時,請他的人也特別多。林父目光長遠,時下寒冬早早行動,翻半天找出那朋友的電話號碼。白胖高記憶力不佳,林父記得他,他早已不記得林父,只是含糊地「嗯」。經林父循循善誘的啟發,白胖高蒙了灰的記憶終於重見天日,激情澎湃地吹牛:「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林先生。我實話告訴你,我這裡的老師都是全市最好的,學生絕大部分可以進市重點,差一點就是區重點。你把孩子送過來,保管給教得——考試門門優秀!」 林父心花怒放,當場允諾,定下了時間,補完所有課後一齊算賬。第一門補化學,明天開始,從晚六時到九時,在老闆酒吧。 第二天課上完都已經五點半,橋上已經沒有日落美景,雨翔回家匆匆吃完飯,然後騎車去找老闆酒吧。大街小巷裡尋遍,那老闆酒吧一點沒有老闆愛出風頭的習性,東躲西藏反而像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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