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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時間逼近六點,雨翔只好去問街頭賣燒餅的花甲老人,那老人在這鎮上住了一輩子,深諳地名,以他的職業用語來說,他對這個小鎮情況已經「熟得快要焦掉」。不料他也有才疏的時候,回憶良久不知道老闆酒吧在哪裡。雨翔只好打電話給父親,林父再拷那朋友,輾轉幾個回合,終於知道「老闆酒吧」乃是個新興的事物,貴庚一個禮拜,尊處馬路旁。

  天色都暗了,黑幕裡探頭出現一顆早熟的星星,映得這夜特別淒涼。涼風肆虐地從雨翔衣服上一切有縫的地方灌進去,一包冷氣在身上打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那「老闆酒吧」終於在燈火昏暗處亮相。

  白胖高白而亮的臉,代替了燈的功能。雨翔循亮而去,和白胖高熱情切磋:

  「您就是——」

  「你是林雨翔吧?好好好,一副聰明的樣子。好好地補,一定會考取好的學校!」

  「哦——謝謝——」

  「好了,不說了,進去吧,裡面還有同學,也許你認識呢!」

  林雨翔遵旨進門,見裡面烏煙瘴氣,一桌人在劃拳喝酒,陪酒小姐手掩住嘴哈哈笑,那笑聲穿雲裂石,雨翔只想當初怎麼就沒循笑而來。

  白胖高手輕輕一揮,說:「輕點,學生還要補課呢!」一桌人顯然和白胖高是摯友,甘為祖國的花朵而失聲。白胖高指引雨翔進一個小房間。裡面一張圓桌,正襟坐著三個學生,還有一個老師。那是個名副其實的「老」師,頑固的性格一覽無遺地寫在臉上,嵌在皺紋裡,真是老得啃都啃不動。老師嚴肅說:「坐下。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白胖高哈腰關門退出。退出一步,發現忘了什麼,推門進來說:「同學們,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化學老師,他很資深啊,曾經多次參加過上海市中考的出卷工作啊。所以,他應該對這東西——比如卷子怎麼出——很有經驗的,真的!」

  老師仍一臉漠然,示意白胖高可以離開了,再攤開書講課。女人愈老聲音愈大,而男人反之,老如這位化學老師,聲音細得仿佛春秋時楚靈王章華宮裡美女的腰,講幾句話後更變本加厲,已經細成十九世紀俄國上流社會美女的手,純正的「未盈一掬」。那聲音弱不禁風,似乎有被人吹一口氣就斷掉的可能,嚇得四個學生不敢喘氣,伸著頭聽。

  努力半天後,學生終於鬆懈了,而且還鬆懈得心安理得——戀愛結束人以「曾經愛過」聊以自慰,聽課結束自然有「曾經聽過」的感慨,無奈「有緣無分」,無奈「有氣無聲」,都是理由。

  四個人私下開始討論,起先只是用和化學老師等同的聲音,見老師沒有反應,愈發膽大,只恨骨子裡被中國儒家思想束縛著,否則都準備要開一桌麻將。

  老師依然在授課給自己聽。雨翔問身旁的威武男生:「喂,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氣壯山河道:「梁梓君。」

  「娘子軍?」

  「是梁——這麼寫,你看著。」梁梓君在雪白的草稿紙上塗道。

  「不對,是念『鋅』吧?」雨翔誤說。可見化學果然與日常生活有著密切關係。

  梁梓君挖苦:「喲,你語文不及格吧,連這字都會念錯。」其實名字裡有罕用字也是那人的一大優勢,逢人家不懂,他便有了諄諄教導的機會。林雨翔是這方面的直接受害人,臉紅耳赤地不知所措。

  梁梓君標上拼音,說:「這麼念,懂不?」

  「我——我是不小心一下子看錯了。」林雨翔尷尬地笑著說。

  「你的語文很差吧?」梁梓君推論。

  「哪能呢!」雨翔激動得要捶桌子,「我的語文成績是全校——」說著停下來,賊視幾眼另外倆人胸前的校徽,還好都是外鎮慕名而來的,不知道底細,於是放聲說,「是全校數一數二的好!」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你,叫什麼?哦——林雨翔的大名?」

  林雨翔一身冷汗,怪自己忘了看梁梓君的校徽,又暗暗想怎麼人一逢到畢業班,新人像春天的小苗般紛紛破土而出。

  小苗繼續說:「恐怕你在吹牛吧!」

  「我沒!只是我最近在轉攻理科——看,這不是在補化學嗎?嗨!那老師水平真破!」

  梁梓君中了計,受到最後一句誘惑,轉而攻擊化學老師:「是啊,我爸花了這麼多錢要人介紹的什麼『補課專家』,爛得不像樣子,但我爸錢多,無所謂。弄不好今年還要留一級呢!」

  雨翔驚詫地問:「還要——留,你是說……」

  梁梓君引以為榮說:「我大前年留了一級呢!媽的,考差點嘛,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爸有的是錢,我讀書做什麼?讀書就為錢,我現在目的達到了,還讀個屁書?」

  林雨翔聽了,恨不得要把自己母親引薦給梁梓君,他倆倒有共同語言。

  梁梓君再說:「只要初中畢業,我就可以進重點高中,不是瞎說的,給他十萬二十萬,那校長老師還會恭敬得——只差沒有列隊歡迎了,哈。」

  林雨翔正接受新思想,聽得眼都不眨。

  梁梓君說:「你想,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思想,都是騙人的,惟有錢,是真的。你有錢,什麼東西都會送上門來,妞更別說,不要太多哦!」

  「是嗎?你有經驗?」林雨翔小心地插話。

  「廢話!呶,我告訴你,我對這東西的研究可深了!在戀愛方面,全鎮沒人可以和我,啊,那個詞叫什麼,『比美』是吧?」

  林雨翔嚴肅糾正道:「是媲美。」心裡舒服了很多。

  「管他,總之,老子第一!」

  「是嗎,你說說看!我可要拜你為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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