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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揚花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剛剛從老師家補課回來。一路上燈火輝煌,滿城的物質生活在我眼前飛揚不息,如同這個春天漫天漫地的揚花。

  一瞬間我想起杜拉斯的物質生活,然後低頭笑一笑繼續往前走。

  路上經過一個廣場,有一些年輕的孩子在那裡滑滑板,我聽到輪子在水泥地面摩擦時真實的聲音,其中一個孩子高聲哼唱著一段詭異的旋律,我知道那是病醫生《夜上濃妝》裡的歌曲,那張唱片的封面上有句讓我很崇拜的話,「僅以此張專輯以傳世」。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小A,也許是因為那些年輕孩子的身影太像我們原來的時候,整夜整夜在外面玩,然後在天亮的時候愉快地回家。

  只是現在小A在日本念大學,而我,在中國念高三,念得幾乎要絕望了。

  我發現自己在犯一個很致命的錯誤,我開始把那些和我一樣大的孩子稱為年輕的孩子,好像我自己已經年華早逝的樣子。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我不由得俯下身來,我想看看地面上有沒有我成長的痕跡,看看那條痕跡是不是悄悄地向前蔓延了很多。因為,我僅僅十八歲而已。我還是該稱自己為孩子。

  小A從日本不斷地打電話回來,國際長途,信號出奇地差,我可以從電話裡隱約地聽到那些低聲的日語在他的身旁彌漫開來。他說你過得怎樣?我說還好。他說還好就行,我怕你不開心。

  放下電話,我才慢慢地說,其實我很累,可是,對你說有什麼用。

  然後我看到飛進住宅區的天空中的揚花,它們無聲地落滿了我的肩頭。它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飛過來,帶來一些我無法聽懂但可以感受的暗示。

  開學已經半個月了,我的生活平靜地向前奔流,如同一條安靜的河,而且日復一日地繼續。

  我現在住在一個老師家裡,有自己的房間,有我所能想見的現階段的最大的自由。按照道理說我應該很快樂,我也真的很快樂。可是在每個笑容的背後,我卻有著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疲憊,如同用很薄很薄的刀片在皮膚上劃出很淺很淺的傷痕,那種隱約但細膩持久的疼痛,有時候會被忽略,有時候卻排山倒海地奔湧到我的面前,嘩一嘩一嘩,我聽到海浪的聲音,以及天空海鳥的破鳴。

  我的窗外是一排立在春風中樹葉越來越密的樹木,高大,挺拔,陽光從枝葉間穿透下來的時候,成為一塊一塊很小的碎片,紛亂地掉落在我的窗前。就像那些散落在我窗前的吉他聲音一樣。

  卓越每天中午總是在窗戶外面練習吉他,一大段一大段的練習曲。有次我看到了他的手,長出一個一個晶亮的繭。我總是羡慕他有花不完的時間,而且,他可以自由地追求他的自由。而我所謂的自由,必須要放棄另一段自由之後才可以得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笑話。

  這個春天給了我太多的東西也奪走了我太多的東西,只是我不知道究竟哪些是水中的幻象,哪些才是手中的真實。

  我去上海的七日再次成為我的一個夢,一個我不願意醒來的夢境。夢境中有清和,有一草,有顏歌,有爆破,有我們凌晨在寬敞的馬路上遊蕩的身影,和我們如揚花般漫天飛翔的笑聲。

  在上海的第四天,清和在地鐵站門口笑眯眯地對我和顏歌說,今天立春。

  然後我迅速地仰望了一下天空,我想知道,我的城市裡,有沒有四處飛滿揚花。

  在我呆在上海的日子裡,我,顏歌,清和,我們三個總是每天有走不完的路乘不完的地鐵,在上海的地上地下頻繁出沒。在我的記憶裡,那七天抽象為一幅明亮的油畫,用色絢麗,光線明朗,一句話,直指人心的純粹的快樂。我似乎是一直在笑,儘管我的臉上沒有很多表情,可是我知道我內心的愉悅。為顏歌的純真,為清和的真誠,為一草的熱情。現在我還仍然記得清和從飛機場的廁所裡走出來拿著手機用十分不敢確定的眼神看著我的樣子,還有顏歌在人民廣場用800度近視卻不帶眼鏡的目光看著我對我說Hi的時候的樣子。一切的一切,讓我快樂。

  比如我和清和走過市三女中門口看見居然有人去抱著那塊寫著「歡迎第四屆新概念參賽選手」的牌子照相,我們同時深為絕倒。比如在離開上海的最後一天,我們三個坐在賓館走廊的地毯上,偶爾有人從我們身旁走過,我們三個都幾乎沒有說話,偶爾說一些,然後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因為我們都知道,明天大家就要離開。

  在我回到家的時候,我看到清和給我的留言,她說,那天晚上,她看著長長的走廊,覺得幾乎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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