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八


  在飛機場的候機室裡,我打電話給清和,想和她說再見,可是她已經關機。然後我登機,坐在座位上,拿出CD機,找到爆破送給我的CD,然後閉上眼睛聽音樂。可是幾秒鐘之後,我突然坐直身子,因為我聽到耳機裡傳來的搖滾的聲音。我像是重新回到以前和顏敘一起整夜整夜聽搖滾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散發灼灼光芒的歲月。我旁邊一個男人在翻著一本很無聊的航空雜誌,空中小姐提醒我系好安全帶,然後在飛機起飛的轟鳴聲中,在耳裡歇斯底里破裂而華美的搖滾旋律中,我離開了上海,將我的憂傷帶上9000米的高空。

  在我正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突然聽到樓下的郵差在喊我的名字,然後我下去,那個人說有我的信。我從他手裡接過信封,然後看見上面爆破的地址,湖南邵陽。當我上樓的時候,我看見我的電腦已經轉到屏幕保護,大片大片的白色櫻花不斷飄逝。然後我拆開爆破的信。

  爆破是我在上海比賽的時候認識的朋友,我很喜歡他。在比賽結束的那天晚上,我們和很多人在我們的房間505聊天,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我很少說話,爆破也是,我蜷身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爆破則躺在我對角線的角落的那張床裡。當所有人散去之後,我站在窗戶前看樓下對面那個通宵燈火通明卻不營業的家具店,然後感歎真是奢靡。然後我聽見爆破在我背後說,你想睡嗎?要不我們出去走走,然後我就笑了,我說正合我意。

  那天我們一點多出門,然後在空曠且有點冷清的街道上一直蕩到了5點,我們聊音樂,聊旅遊,聊他的生活和朋友,街上偶爾駛過車子,車燈從我們臉上斑斕地照耀過去。當我和爆破看到一家特奢侈的陶瓷店的時候,我們同時說將來一定要有錢。我說要是我有錢了那該多好,我可以去多遠的地方旅遊啊!爆破仰天憧憬,要是我有錢了,那該多好啊,我可以買一屋子的CD了。於是我想起顏敘,那個在我天花板上不斷跳舞的孩子,那個搖滾樂聽到死的孩子。於是我對他講起我在《天亮說晚安》裡寫到的一切。在我講述的過程中,爆破也一直在講,當我講完的時候,我從爆破的話中發現,其實他比顏敘更像個沒有方向的孩子。

  我們走上天橋,走下天橋,走過燈火通明的工地,走過安靜得像要鬧鬼的街心花園,走過一家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走在上海永遠不黑的紅色的天空下。

  5點多的時候,我們在路邊吃拉麵。6點的時候,我們回到了旅館,我們拉好被子準備睡下的時候,天已經濛濛亮了。於是我對他說晚安,天亮說晚安。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穩。

  第二天是4日,我們一起去參加青松城的頒獎。那天我遇到了周嘉寧,然後我們安靜地坐在量後一排,然後我聽到一等獎裡我的名字。鎂光燈再一次閃疼了我的眼睛,我覺得這又是一個美麗的幻覺。

  我5日的飛機,而爆破要在4日的晚上回去。我說你能再留一天嗎,他想了想然後說我去退票看看能不能行。當頒獎結束後我從那些大學招辦的房間裡出來,去徐家匯的麥當勞裡面找到清和和顏歌。然後我們一起回旅館,因為爆破在等我們。

  結果我們回去的時候,爆破已經去火車站了。他留字條給我,說,如果我八點半之前沒回來就不要等了。然後他就真的沒回來。我們三個人坐在走廊裡等他,等到了接近午夜。其間爆破打過一個電話回來,說他正在退票排隊,我聽到火車站裡喧囂的人聲和各種雜音從電話裡冒出來,可就是爆破的聲音格外地小,然後電話就莫名其妙地斷了。

  那天晚上我帶清和和顏歌出去走我和爆破那天走過的路,走上天橋,走下天橋,走過燈火通明的工地,走過安靜得像要鬧鬼的街心花園,走過一家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走在上海永遠不黑的紅色的天空下。

  然後我就從上海回來了,最後走的那天我甚至沒有和顏歌與清和說聲再見,因為顏歌早上8點的飛機,6點多就離開了,而我的飛機是11點半,而且當我趕到機場的時候,我被告知飛機晚點。

  爆破在信中說:我覺得我像處在無數的夢裡——上海,長沙,廣州,學校,小洲我失敗地沒有抓住任何痕跡。但我喜歡這種一無所有的感覺,它讓我乾淨得像一個死去了多年的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是很不同的——雖然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愛好。但是你有希望,更像幾年前的我。我陪你在一起——走路,看夜景,坐公交車我很喜歡你,甚至可以感覺到你身上的血肉。可我在疏遠,我想疏遠一切,一面又拼命地想抓住什麼據為已有。我努力地記住,又努力地去忘記。我用力地看著你,很用力地在這裡,其實我早在某個地方死去了,四仰八又,臭不可聞。你的一切都難以到達我,難以灼傷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麼掃興的話——回憶應該是美好溫馨而模糊的。我就像一個垂死蹩腳的巫師一樣不合適宜。

  信的最後,爆破對我說,《Run through the Light》是惟一一首他聽了一百次後仍讓他頭髮豎立的歌。

  於是我找出那張專輯,放進電腦。

  回來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學校對我的成績大為肯定。我走在長滿樹木的校園裡面,偶爾會看到揚花從江邊飛來,飛遍整個校園。那些白色的寂寞飛行,那麼像我匆匆流過的時光,一去不回來。

  一去不回來。我跨著單肩包重新低調地穿行在這個校園裡,並且在開學的第一天將頭髮染回了黑色。我為著我的大學向前艱難地行進,信箱中的信件爆滿,可是我都沒時間回。有時候我看見我裝信的盒子落滿灰塵的時候,我心裡的那些難過都有點支離破碎了。

  開學後我收到了清和給我的三張極地雙子星的CD,和安妮娃娃給我寄的大提琴CD,還有李萌給我寄的復旦大學的資料。我感謝她們,這些關心我的朋友。

  而另外一些關心我的朋友,他們已經離開了。

  小蓓昨天離開了這個城市去另外的地方學影視編導,她真的是選擇了自己的理想,她說不想再那麼累了,為了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我也不知道她是開心還是難過,不過我好像隱約地記得,曾經有段時司:小蓓是很愛很愛華師大的。她離開的前一天我將我的藍獅背包借給了她,結果第二天,我們還沒有說再見,小蓓就突然離開了。我想,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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