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左手倒影,右手年華 | 上頁 下頁
六


  2002年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回憶,如同一個遲暮的老人,坐在搖椅上,一遍一遍感懷自己的青春。我在上海不斷地接觸新的人群,融進新的圈子,彼此勾心鬥角或者彼此肝膽相照。這樣的生活讓我說不出任何評價的話。我只記得以前,我還可以在沒有人的時候告訴自己,我在過怎樣的生活,是孤單,是快樂,還是無聊地消磨光陰。可是現在呢,我在上海,在這個燈火通明卻刀光劍影的城市,每天轟轟烈烈地忙事,然後倒頭沉沉地睡去。可是怎麼還是覺得空虛呢,覺得自己的身體空洞而單薄,於是大口大口地吃東西,大口大口地喝奶茶。似乎可以用物質來填滿精神,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愚蠢怎樣的自欺欺人啊。

  2002年的冬天,如同村上春樹說的,我喝掉的奶茶可以注滿一個游泳池。我是個喜歡回憶的人,我總是覺得一切的紛擾一定要沉澱一段時光之後再回過頭去看,那樣一切才可以更加清晰。只是年輕的我們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可以在年輕的時候轟轟烈烈地彼此喜歡,彼此仇恨,然後彼此淡然地遺忘。以前我也不明白,我也是穿越了十九年漫長的光陰之後才漸漸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我也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

  如同以前的人說的,站在十幾歲的尾巴上,在抬頭看天的時候,我總是想起樸樹嘶啞的聲音,他唱: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裡啊2002年我在上海,在上大數萬平方米空曠的大地上看落日,在上海的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中看光陰的剪影。以前看書的時候看到過有人說,人總是要走陌生的路,聽陌生的歌,看陌生的書,才會在某一天猛然間發現,原本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事情原來真的就那麼忘記了。我總是反復體會說這句話的人的語氣,是歷盡滄桑後的平靜抑或是想要再次追憶時的無可奈何。可是水晶球不在我手上,我永遠無法洞悉別人的思想。我只能一次一次地用自我的感覺去設想甚至去實踐,而這樣的過程,被所有老去的人稱為青春。

  我有我的現實,我生活在物質精緻的上海,我也有我的夢境:我曾經生長的散發著濃郁時光味道的地方。我從來沒有發現過自己那麼想念我的城市,以前我只是以為,我可以了無牽掛地走,獨來獨往。

  看到朋友以前寫的話,說我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要堅強,孤單的日子裡,我們才可以聽見生命轉動時哢嚓哢嚓掉屑的聲音和成長時身體如同麥子樣拔節的聲響。寂寞難過,仰天一笑淚光寒。

  而以前的電視劇中總是唱:滾滾啊紅塵翻兩番,天南地北隨遇而安。

  2002年的寒假,我從上海回四川,見以前的朋友,走以前的路,在我曾經念書的高中發現自己的照片被很傻地貼在櫥窗裡面。那個時候的自己,頭髮短短的,一臉單純。而現在,當我穿著黑色的風衣頭髮糾纏不清地走在曾經走過的學校裡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孤單的過客。那些孩子的青春飛揚彌漫在四周,我看到他們想到我的曾經,想到我的9瓦檯燈,那些昏黃的燈光,那些傷感的夢。

  2002年的年末已經過去,2003年的輪子轟轟烈烈地碾過來。我寫完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是離開四川去上海的最後一天了,這個寒假匆忙地就過去了,好像我就是昨天才回到家,然後睡了一個冗長的覺,第二天就提著行李又起程。

  2002年已經過去,而我依然匍匐在時光中,等待心裡一直等待的東西,儘管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也許又要到很久之後,在某一個清晨,在某一個陌生的街道,回首又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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