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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北京的冬天非常的冷,而且乾燥。

  臉像是一面被烈日炙烤很久的石灰牆,摸一下可以掉落無數的白屑。那些說著「北京其實並不冷,挺暖和啊」的人全部是騙人。遇見無數次地在被凍得說不出話的時候這樣想。那些整天不用出門偶爾出一次門就是直接有車停在門口然後下車就直接進屋的人當然會覺得不冷。他們永遠活在暖氣和空調的世界裡,像是病態生長的花草。

  「再變態也比死了好。」遇見悻悻地想。

  每天早上在天還沒有亮甚至還聽不到收音機裡放出音樂的時候,遇見就需要起床送報紙。

  這一個小區有二十八棟樓,每棟樓有四個單元,訂報紙的一共有多少家遇見不知道,只知道她要負責送的就有一百二十家。遇見每天早上要把一百二十份報紙塞到不同的信箱,稍微晚了一點還要被罵。

  罵人的人很刻薄,並不是因為他們家財萬貫,正好相反,也是貧窮的人家,拿著微薄的工資艱難度日,卻還是要每日關心國家大事和瑣碎八卦,好在茶餘飯後的談論裡顯得自己滿腹經綸,所以更加會因為自己付了錢訂了報紙而使用他們微不足道的「消費者權利」。

  晚了十分鐘都會被罵。有幾個變態的中年男人似乎每天很熱衷於等在門口算遇見遲到的時間,穿著睡衣站在鐵門後面露出一隻眼睛,然後等聽到了遇見自行車的聲音後嘴裡就開始不乾不淨地數落著。尖酸刻薄,一副小市民的嘴臉。像極了他們身上穿著的看上去就是一層厚厚的霉斑的灰色棉衣棉褲。

  而遇見多半是低聲說一句「對不起」,然後把報紙塞進信箱或者鐵門裡,轉過身騎車離開幾米後響亮地罵一句「去死吧」。

  北京的風是穿透一切的。無論你穿著多麼厚重的衣服戴著多麼厚實的手套,那些風總能硬生生地擠過纖維與纖維之間狹窄的縫隙,像跗骨上的蛆一樣死死地黏在皮膚上面,像荊棘的種子一樣朝著骨髓深處紮下寒冷的根。每個清晨遇見總是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動的凍滿冰碴兒的屍體,關節僵死著開合,血液半固化地流動。

  在遇見接下送報紙這個工作的第一天,在送完最後一份報紙的時候遇見靠在樓群的水泥外牆上眼淚一直往下掉,喉嚨被大口呼吸進的冷風吹得發不出聲音來,只有淚水大顆大顆地朝臉上滾。滾燙的眼淚,是身體裡唯一有著溫度的部分。喉嚨裡是自己從前永遠不會發出的「嗚嗚」的聲音。

  可是眼淚在臉上停留片刻,就化成冰碴兒,沾在臉上,縱橫開合,從表向裡固化,結冰,紮進皮膚落地生根。

  生根是生出疼痛的根。

  然而從那之後遇見就再也沒有哭過。至少是再也沒有因為送報紙這件事情哭過。頂多就是聽到有人說起「北京的冬天其實不冷」這種論調的時候在心裡暗暗罵娘而已。

  真的。就再也,沒有哭過。

  因為可以多賺二百二十塊錢。每個月就可以多存二百二十塊。這樣離幸福,就越近。那些用年輕的身體硬生生承受下來的寒冷並不是沒有價值。

  它們的價值是二百二十塊。

  而送完報紙後就要趕到離住的地方不遠但也不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上班。

  依然是騎車,穿得臃腫,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全部罩起來。可是尖銳的寒冷似乎可以在視網膜上鑿出一個洞來,然後就像水銀無孔不入般地倒灌進身體。

  因為是小的便利店,所以只有兩個店員,遇見,和一個名叫段橋的男生。

  遇見第一次聽說男生的名字的時候笑了出來,正著念,斷橋,反著念,橋段,怎麼聽怎麼好笑,在那個男生很有禮貌地說了句「你好我叫段橋請多指教」之後,遇見不冷不熱地揚了揚嘴角,說了句不知道是嘲笑還是親近的「名字還真好笑」。而段橋的臉上是一副整吞了一隻茶葉蛋的表情。

  遇見從上午七點半到晚上七點半,然後男生從下午四點半到凌晨四點半,凌晨四點半到上午七點半便利店關門三個小時。所以,說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其實是二十一小時便利店。而遇見和段橋同時工作的時間一天內有三個小時。

  因為地段不太繁華,又不是在商業區或者校園集中的地段,所以客流量很少,很多時候店裡就只有遇見一個人。

  頭頂開著白色的日光燈,貨架整齊排放。偶爾有顧客推開門,門上掛著的風鈴會發出叮咚的聲音。然後遇見就會抬起頭說歡迎光臨!

  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是花在整理貨架上,有半個小時是花在結算賬目上,有半個小時是用在說「歡迎光臨」並露出牙齒微笑上。其他的時間則用來寫曲子。

  在酒吧唱歌依然是遇見的職業。二十四小時裡三個職業:送報紙。便利店營業員。酒吧歌手。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卻腳踏實地地存在著。

  而那重合的三個小時,是二十四小時裡面最普通的三個小時。因為普通,所以溫暖著。

  就如同我們習慣了自己普通的毛巾,牙刷,枕頭,被子,床,檯燈,筆記本,日曆,所有習慣了的東西,都很普通。可正是因為普通,所以日漸散發出美好而溫暖的觸感,嵌進生命的年輪,一圈一圈地粉刷著蒼白的年華。

  一天是三個小時。十天是三十個小時。一百天是三百個小時。

  小學生都會的算法。不需要大學的知識。不需要微積分。時光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斷層,在生命的平面上逐漸地累積起來。在這些一個又一個的三小時裡,出現的話題有:

  我的家鄉在福建的一個叫永寧的地方,很小的地方啦,遇見你沒聽說過的。可是我跟你講哦,那裡的大海一年四季都格外壯闊,藍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你竟然會作曲?妖怪麼……

  明天學校要考試,死定了這次。

  今天學校吃飯的時候看到個女孩子好像你,可是因為要趕著來便利店,所以只能匆匆地離開食堂了,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哎。

  你說為什麼兔子每次賽跑都會輸給烏龜呢?按道理說完全不應該的呀……

  ……

  無聊。幼稚。

  這是對段橋的看法。

  想念。難過。

  這是對青田的回憶。

  遇見看到段橋有時候會想起青田,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一個是沉默寡言的搖滾樂手,一個是剛剛升進大一的拿著獎學金的建築系乖學生。就好像馬鈴薯和荔枝一樣,長得讓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親兄弟。

  可是經常就是會有這樣的錯覺。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對著段橋叫了一個「青」字就沒了下文,被自己混亂的意識稍稍嚇到。

  可是因為什麼呢?總是覺得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在曾經的年月,必定發生過,在過去的褪成亞光色的時光裡,必定在黑夜中發出過螢火的微光被自己記住過。

  也許。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曾經陪伴自己度過寂寞的時光吧。

  他們都曾是在自己最孤單的時候,世界上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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