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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晚上七點二十,天已經完全黑掉了。遇見收拾好東西等著七點半一到就走。因為還要趕回家化妝換衣服然後去酒吧唱歌。外面是漫天的鵝毛大雪,這是到北京之後自己看到過的第幾場雪呢?一共不會超過五場,可是自己卻記不得了。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天氣惡劣,便利店幾乎沒人光顧。於是兩個人都在齊齊地發呆。

  段橋趴在收銀臺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臉貼在檯面上,鉛筆被細長的手指轉來轉去。遇見看著這個畫面覺得好熟悉。像是在淺川一中那些晚自習的日子,寬敞明亮的教室,頭頂是八盞日光燈,投下清楚而細膩的白光,所有的影子都被照得很淡很淡,老師坐在講臺上看報紙,黑板上是白天老師寫下的複習提綱或者整理的材料,粉筆字跡有些微的模糊,周圍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鋼筆摩擦演算紙的聲音如同窗外沙沙的雨聲,靜謐而深遠。

  這些是遇見腦海裡關於晚自習的僅有的幾個印象。因為大部分的晚自習遇見都逃課出去唱歌去了。

  其實也沒有離開多久,可是回想起來卻像是隔得異常久遠。那些念書的日子被自己重新想起的時候全部打上了「曾經」這個記號。

  曾經的自己是一個荒廢學業的高三學生。

  曾經的自己是全國有名的淺川一中的問題學生。

  似乎可以加的定語還有很多。而現在,這些定語都消失不見。現在的自己是一個很普通在北京一抓一大把的為生活而奔波的底線貧民。當初來北京時候的夢想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久遠好模糊,所以遇見很多時候都刻意地不去想它。雖然不想,卻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個理想——

  青田,總有一天,你會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現在銷量冠軍的位置上。

  這個理想依然很溫柔地蜷縮在內心深處,它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並且一直頑固地停留在那裡。那裡,是哪裡?

  胸腔最黑暗卻是最溫暖潮濕的地方。擁有龐大繁複的根系,難以拔除,日漸紮下遒勁的根,所有分岔的根系從那個角落蔓延,左心房,右心室,肺葉,腹腔膈肌,佈滿整個胸腔,所以才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若有若無的痛。

  「哎,遇見,」沒來由地冒出一句話,段橋趴在檯子上沒有起來,「你以前的城市經常下雪麼?」

  「下啊,淺川一到冬天就下非常多的雪。」

  「啊,怪不得,」段橋把椅子挪到落地玻璃邊,臉貼著玻璃說,「像我的家鄉永寧啊,冬天不會下雪,所以我剛來北京的時候看見下雪好開心哦,可是同學都笑話我,說我是個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段橋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出神,玻璃上倒映出來的面容年輕而銳利,卻有著呆呆的神色,仿佛靈魂從頭頂脫離出來,遊走在窗外密不透風的大雪裡,平時很陽光的一個人在這一刻卻微微地讓人心疼。

  應該是那種受傷的語氣吧。遇見格外熟悉,因為自己從小到大都聽著別人對自己說著類似的話——

  你這個鄉下的小孩。

  沒人要的可憐鬼。

  我叫我爸爸打你哦,我爸爸是最厲害的英雄!

  沒有媽媽哦,遇見是個沒有媽媽的怪物啊,我們每個人都有媽媽。

  ……

  這樣的話語很多很多,散落在每一尺每一寸年華,然後吸取著年輕的養分長成了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在純白的紙面投下巨大的陰影,吞噬著童年柔軟的小心臟。

  「可是呢,」突然變化的語氣,玻璃上映出的面容泛著柔光,微微有些動容,是飛揚的神色,「我從來都沒氣餒過呢,總有一天,我會讓自己設計的建築物出現在北京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我會設計出地標性建築,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抬起頭讚歎,他們會說,看啊,這個建築的設計師是段橋,他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是什麼,在瞬間從潮濕黑暗的內心破土。

  ——青田,總有一天,你會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現在銷量冠軍的位置上。

  「時間到了,」遇見從牆上取下大衣,眼睛微微地刺痛,她把這解釋為光線太強,可是她知道再不走的話那些流下來的眼淚就不是光線太強能夠解釋得過去的了,「我下班了,你加油吧,偉大的建築師。」

  「每天都要上課啊,」段橋回過頭來,笑眯眯地閉起眼睛,「每天教那些小孩不累麼?」

  遇見稍微愣了愣,才想起自己騙段橋說是每天在教小孩子彈鋼琴。

  「很厲害呢,這麼年輕就能教別的小孩,」清秀的臉,像最清澈的水,「我天生就沒藝術細胞,什麼樂器都不會。」

  也是自己騙段橋說自己是大三的學生,兼職教鋼琴和做便利店職員。

  「不會啊,我聽過別人說的,建築是凝固的音樂,有一天,當你成為了最好的建築師,那你同時也就是最好的音樂家啊。我先走了,要遲到了。」

  再講下去眼淚就會流下來。

  潮水在內心越積越高。警戒線。紅燈。長聲汽笛。WARNING!WARNING!

  遇見手放在門的把手上,用力,拉開,在寒風夾著暴雪捲進的瞬間,身後有溫柔但堅定的聲音說:「等一等。」

  遇見剛剛回了回頭,肩膀上被披過一件溫暖的大衣。

  等一等。

  時間沒有等我。是你,忘了帶我走。

  為什麼說等一等的那個人,不是你?

  為什麼在寒風倒灌的瞬間給我披上大衣的人,不是你?

  為什麼覺得在這樣的大雪夜晚我的衣裳太單薄肯定會冷的人,不是你?

  為什麼鼻子裡瞬間撲進的男生大衣上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來自你?

  時光究竟帶走了多少個無法丈量的年華,以至於在回首時,彌漫的大霧幾乎隔斷了天。

  我再也不會在放學後匆忙地騎車去找你了,就像你再也不會在起風的時候給我短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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