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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以前的之昂總是像個小孩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竟然也習慣了他比自己成熟比自己冷靜甚至開始照顧自己的樣子。

  如果說以前的之昂對於自己來講像個不懂事的任性的小孩,是玩伴,是童年的回憶,現在,則更像是兄長或者比自己成熟的朋友。要小司承認這一點還真的有點難度。他記得自己在最開始產生這樣的念頭的時候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因為這種類似「陸之昂還蠻成熟冷靜」的念頭對於傅小司來說真的是非常另類。

  小司記得自己最初產生出這樣的念頭的時候是在去年夏天,在游泳課上,小司和立夏坐在游泳池邊,而陸之昂在水池裡沉默地遊著一個又一個來回。那個時候小司第一次感覺到陸之昂似乎會成為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那個時候小司還因為自己肩膀上被陸之昂用開水燙傷留下的痕跡而大驚小怪,而現在,肩膀上的痕跡已經消失了。

  小司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上那塊其實早就不再存在的傷痕,重新閉上眼睛,眼前出現靜謐的藍色。像是站立在海底深谷,抬起頭有變幻莫測的藍天,還有束形的白光從遙遠的天空照向深海。

  無數的遊魚。

  年華稍縱即逝。

  曾經那樣清晰的痕跡也可以消失不見,所以,很多的事情,其實都是無法長久的吧。即使我們覺得都可以永遠地存在了,可是永遠這樣的字眼,似乎永遠都沒有出現過。所以很多時候我都在想,之昂,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麼?即使以後結婚,生子,日漸蒼老,還依然會結伴背著背包去荒野旅行麼?

  你還是會因為弄丟了一個我送你的皮夾而深深懊惱麼?

  ——1998年,傅小司

  立夏翻了下身,看到小司正睜著雙大眼睛一副放空的呆呆的樣子,而小司轉過臉來正好撞上立夏的目光。「哎,睡不著?」小司拔下左邊的耳機,遞過去,「聽歌麼?」

  「嗯。」立夏把耳機接過來塞到右邊耳朵裡去,正好,右耳在耳鳴,「要聽的。」

  閉上眼睛聽覺就會靈敏,因為視覺被隔斷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書上看到的理論,是用來解釋盲人聽力很好的理由的,當時看了就記住了。

  確實有一些道理,在閉著眼睛斜靠在坐椅上的時候,耳機儘管只有一半,裡面的聲音依然清晰。是個女聲,在模糊而輕柔地唱著一些緩慢但堅定的旋律,其中有一句立夏聽得很清楚:

  「你提著燈照亮了一千條一萬條路,我選了一條就跟著你義無反顧地低頭沖向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麼呢?細節罷了。

  那些恢弘的山盟海誓和驚心動魄的愛情其實都是空殼,種種一切都在那些隨手可拾的細節裡還魂,在一頓溫熱的晚餐裡具象出血肉,在冬天一雙溫暖的羊毛襪子裡拔節出骨骼,在生日時花了半天時間才做好的一個長得像自己的玩偶裡點睛,在凌晨的短消息裡萌生出翅膀。

  又或者更為細小,比如剛剛一進機場傅小司就背著立夏的行李走來走去幫她辦理check in的手續,立夏想伸手要回來自己背的時候還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得到一句「你有毛病啊哪有男生讓女孩子背行李的啊」,又哪怕是傅小司低下頭在自己耳朵邊上小聲提醒飛機上需要注意的事情甚至彎下腰幫自己把安全帶系上,又或者現在,即使閉上眼睛也知道小司輕輕地幫自己拉下了遮光板並關掉了頭頂上的閱讀燈,種種的一切都是拆分後的偏旁和部首,而當一切還原至當初的位置,誰都可以看得出那被大大書寫的「幸福」二字。

  抑或是現在。聽著同樣的歌曲,飛過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立夏想著這些溫暖的意象,內心堆積起越來越多的雨水。

  那些電流和電子信號經過CD唱機的激光指針,經過銀白色的機身,經過細長的白色耳機線,經過耳塞同步傳進兩個不同的身體裡面,激蕩起不同的漣漪。這些不同的漣漪夾雜著相同的旋律在世界裡遊蕩,往來的季候風將它在全世界清晰地擴音。

  內心裡世界開始緩慢地塌方,像是八月裡浸滿雨水的山坡在一棵樹突然蔓延出新的根系時瞬間塌陷。

  泥土分崩離析,漸漸露出地殼深處的秘密。

  而同樣浸滿雨水的還有呼吸緩慢起伏的胸腔,像是吸滿水的海綿,用手按一下都會壓出一大片的水漬。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緊挨著傅小司的毛衣,溫暖的,細膩的羊毛絨線,在皮膚上產生鈍重的觸感。脖子開始支撐不起腦袋,然後向一邊歪歪地倒過去。

  倒過去。

  臉頰感受到男生利落的肩線。

  倒過去。

  還有瞬間撲進鼻子的年輕男生的味道。像是夏日午後被烈日灼燒的青草。又或者是暴雨沖刷出的新鮮泥土的芳香。

  之後意識就開始變得不太清楚,那些溫熱的想法都變得模糊,像是隔了雨天的玻璃,玻璃窗外是時而晃過的傅小司的臉或者陸之昂的臉,窗外雨水在地面的低窪處匯積起來越漫越高,是夏天的暴雨,磅礴的雨水讓天光暗淡,地面水花飛濺,有樹葉被雨水從枝頭硬生生地打下來漂在水面上,有年輕的女孩子提著裙子快速地跑到屋簷下躲雨,有愛耍酷的男生獨自在大雨裡投籃,白色的T恤濕淋淋地貼在背後的蝴蝶骨上,長頭髮濕漉漉地紮在腦後,畫室內在雨天裡只剩下暗淡的光線,石膏像和各種水果模型安靜地散落四處,而滂沱得幾乎掩蓋一切的雨聲裡,卻有一筆一畫的碳條劃過紙張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遺失多年的傳說,卻可以被毫不費力地聽見,在不斷重複的「沙,沙」聲裡,是腦海裡1995年的黑白映畫,面容寒冷的傅小司從前面遞過來的削筆刀,和轉過身就看見的陸之昂的孩子氣的笑容,傅小司還是1995年的傅小司,陸之昂還是1995年的陸之昂,而自己,卻是1998年的立夏。在夢境裡時光竟然延展出兩個左邊軸,自己站在這條線上,看著三年前的兩個小男孩乾淨而無聲的面孔,窗臺上是一隻安靜的黑貓。而空氣突然微微地波動,透明的漣漪在空氣中徐徐散開,窗臺上的黑貓消失不見,卻出現面無表情的遇見,她坐在窗臺上,臉靠著雨水縱橫的玻璃,目光不知道潰散在窗外的什麼地方。而畫面就硬生生地停在遇見出現的這一刻,夢中的自己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用手緊緊地掐住了喉嚨,捂著嘴莫名其妙地哭起來。

  而窗外,是聲勢浩大的暴雨,淹沒了整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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