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七六


  因此我空出來好多好多的時間。我終於可以把以前沒有機會和他一起做的事情給一件一件地做了。

  我和他一起去世紀公園騎雙人自行車,和很多老百姓與遊客們一起看湖面那個號稱上海最大的噴泉表演,然後又站在橋上朝湖裡的錦鯉撒麵包屑,然後欣賞著壯碩如同禽獸般的紅紅黑黑的鯉魚密密麻麻地翻湧著,崇光笑得很邪惡,他一邊拍手一邊說:「哎呀,應該拍下來發給宮洺看,保證他立刻跳到辦公桌上抓著耳朵尖叫,『來人哪!』」

  我順著他的描述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得差點栽進水裡。我剛想表揚他形容得精准而又到位,卻突然想起,他以前可是全國最紅銷量最高的暢銷書作家啊。那一刻,我感覺極其彆扭,我突然感覺面前站著的其實是另外一個人,我愛他英俊高大的外貌,愛他金髮碧眼的歐洲面容,愛他穿著各種頂級成衣走在天橋上被瘋狂的閃光燈捕捉下來的魅惑之影。然而曾經我深深迷戀的,他那散發著草木芬芳的溫柔靈魂,卻在這幅嶄新的皮囊裡越沉越深,我幾乎快要捕捉不到過去的他了。

  有一天,我們兩個在電影院裡看一個戀愛故事,熒幕上的男女主角終於在吵吵鬧鬧分分合合之後,走在了一起。女孩子滿臉幸福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因為她第二天就要搬去和男主角一起生活了。熒幕上的畫面突然擊中了我,記憶裡,南湘的影子突然閃進我的腦海,那一天,她也是這樣,整個人都輕輕地發著光,她的目光裡閃動著喜悅,閃動著憧憬。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新生活的樣子,她對過去毫無眷戀的樣子,她對我們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視若無睹的樣子,深深地刺痛了我。

  一雙溫暖的手掌放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深呼吸了一口,黑暗的電影院裡沒人看得到我紅血絲的眼睛。

  崇光俯過身子,他在我耳邊,用他低沉而又迷人的聲音對我說:「林蕭,你搬到我家,和我一起住吧。試試看,好麼?」他呼吸裡的荷爾蒙芬芳,仿佛一把鋒利的剪刀,將我的所有理智都剪成了碎片。

  然而,當那些碎片紛紛揚揚地在我腦海裡吹起浪漫的雪花時,我突然發自潛意識地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仿佛是我唯一殘存的理智,又或者像是出自我的本能,崇光聽完後,突然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放開了我的手。其實我明白他的驚訝,我的話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如果換了是我,聽到對方一句這麼莫名其妙的回答,我也會和他一樣不知所以。

  我當時脫口而出的是:「那顧裡怎麼辦?」

  「什麼叫我怎麼辦?」顧裡那雙尖頭高跟靴子剛剛穿上了一隻,就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把另外一隻靴子拿在手上,她把靴子的尖頭抵在我的喉嚨上,仿佛是徐克武俠電影裡的女刺客,但是她一高一低的樣子卻像是賈樟柯農村題材電影裡的瘸子,「林蕭,我警告你,我不搞同性戀!你對我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她把另外一隻靴子麻利地穿好,立刻比我又高了12cm,她剛剛低垂下她那刷得又濃又黑的睫毛,想要站在更高的層面繼續訓斥我的時候,我一把抱住了她。

  那是我今年,哭得最久的一次。我的鼻涕毀掉了顧裡的一件細山羊絨短毛大衣。

  我搬去了崇光之前居住在蘇州河邊上的那個酒店公寓。

  我走進熟悉的大堂,熟悉的樓道,按下熟悉的十八樓的電梯按鈕,走進熟悉的門。

  我腦子裡不斷地閃回著當年我穿著廉價的運動帽衫,背著單肩包,踩著三葉草球鞋坐在走廊裡等著崇光交稿的片段。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酒店公寓裡的住客來了又走,去了又回,無數的旅人駐足之後又出發前往新的人生。

  而我,又重新回到了這裡。

  房間的家居擺設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化,西班牙皇室專用的品牌床墊依然被他隨隨便便地放在地板上,床上還是他潔癖般偏愛的白色床單和被子枕頭,地板上散落著的各種文藝雜誌和畫冊依然能夠證明他還保留著當初的審美和閱讀趣味,而沒有徹底淪為一個肌肉發達、頭腦空虛的性感模特。唯一不同的是陽臺上放了幾株綠色的植物,其中有一棵沖著夕陽小心翼翼地開出了一朵米白色的花。

  我在夕陽混沌的光影裡,恍惚中像是看見了曾經的崇光,他一頭黑髮,穿著乾淨的白T恤坐在地板上打著《光環》,等離子電視機裡顯示著炸藥橫飛、槍林彈雨的畫面,他聽見我的腳步聲,於是在昏黃的空氣裡轉過頭來,沖我笑了笑,漆黑的眉眼像是中國畫裡的黑墨,描繪勾勒般鮮明俊朗,他整齊的牙齒和柔軟的嘴唇依然是記憶裡的模樣,他亂糟糟的黑髮看起來有種蓬鬆的活力。他朝我張開手臂,招呼我過去:「小助理,你又來催稿啦?你得先陪我打一盤遊戲哦。」

  我轉過身,把臉埋進現在金髮碧眼、肌肉健碩的陸燒的胸懷裡。

  迎面而來的舊時光景,將我擊潰成一盤散沙。

  他的手在我後背上輕輕地拍打著,仿佛和著空氣裡某種聽不見的旋律。

  那種感覺,那種仿佛沉浸在舊夢中無法蘇醒的感覺,又來了。

  週末的時候,崇光去北京拍一個平面廣告去了。我在家裡煮咖啡。整個屋子裡彌漫著暖洋洋的咖啡香,這種帶著炭燒的氣味,驅走了秋日的寒意,我隔著玻璃窗,眺望著腳下在夜色裡波光粼粼的蘇州河。

  兩年前,蘇州河的這邊是世貿廣場和來福士,幾乎是整個上海除了外灘和東方明珠之外,人最多最鬧騰的市中心,無數摩天大樓在這裡紮堆,無數地鐵線路在地下彼此爭奪、仿佛昆蟲鑄造起複雜的巢穴。但一河之隔的對岸,卻只是一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每一場大雨過後,都會有幾處的牆壁開裂或者屋頂崩塌,曾經居住在這裡的人們陸續地搬離了這裡,只剩下一些無法離開的老人們,孤獨地守候著這一片寂靜的河灣。

  然而,當政府將這一片區域做出規劃之後,這個優美的河灣有了新的名字:蘇河灣。於是,在規劃出臺幾個月之後,這個區域連續誕生了三個地王。隨後的時間裡,無數讓世人咋舌的規劃連續出臺,這一片區域,正式成為未來五年上海市中心的高端商務規劃區。曾經的那些古老破敗的倉庫,全部都會變成頂級的畫廊或者藝術家工作室,規劃中的高級酒店,頂級河畔官邸,奢侈品中心……無數紙醉金迷的紙上藍圖,和對岸已經成形的外灘源頂級地段遙相呼應著。

  曾經離去的年輕人,又紛紛回到了這裡,他們把戶口又重新遷入了留守老人的戶口本上,等待著拆遷時巨額天文數字的賠償。

  河對岸已經拔地而起的大悅城即將開業,巨無霸般的商業體量很快就會將這一塊不毛之地變得炙手可熱。旁邊幾塊已經拆遷乾淨等待建設的地塊,散發著逼人的氣場,不久的將來,這裡就將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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