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
|
|
後來,我的夢境裡總是反復地出現這場無聲無息的火。空曠的黑綠色草地上,一團小小的火焰在烈酒的催化下,發出藍幽幽的光芒。本應火熱赤紅的焚燒,此刻因為這幽然的藍光,變得似乎沒有了溫度。夏末秋初的夜晚,無數的飛蛾和昆蟲,從黑暗的樹影裡漂浮過來,朝著幽藍的火焰鎮定而冷靜地飛去。它們仿佛早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數記憶碎片、舊日塵埃,此刻,它們被眼前無聲而劇烈的悲哀召喚著,紛紛靠攏於這場漫長的告別。顧裡的面容在跳動的火光裡顯得孱弱而蒼白,她的目光裡星星點點,仿佛一個旋轉的銀河。我們三個都安靜地站在黑暗裡,全身而退地欣賞著眼前似乎沒有盡頭的焚毀。我們都明白,彼此眼中的光芒最終是會熄滅下去的,就像《微觀世界》裡,無數銀河無數星球無數文明無數生命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寂然地隕滅了。 ——沒有什麼可以熬得過時間。連光都不行。連魂魄都不行。只有它是最後的勝利者。當宇宙空無一物的時候,只有時間留了下來,它膨脹著填滿了一切。 ——那個箱子最終燒成了一堆灰燼,被幾場大雨沖刷了之後,就再也找不到痕跡了。只是那一小塊草坪,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留下了一塊焦黑的土壤,綠油油的草地上,仿佛有一個難看的疤痕。直到我們所有人都搬離了那棟別墅,那塊被燒焦的草坪,都依然還是光禿禿的樣子。 ——我經常在想,我當時其實就應該知道,這是上帝給我們的暗示,只是我們都忽略了而已。我們其實早就提前看過預告片了。 唐宛如拆完線之後,就被她父母接回了家。 出了這樣的事情,她父母沒有找我們麻煩,已經算很通情達理了。所以,我們也很難指望他們再把女兒交給我們照顧。在整個搬家的過程中,她父母都鐵青著一張臉。特別是她父親,在收拾東西的時候,不斷地把箱子在地板上重重地放下,發出憤怒的響聲。 我其實很能理解他們。他們僅僅只是給我們臉色看,而沒有沖上來把我們毆打得披頭散髮已經算仁至義盡了。如果我的女兒臉上被這麼拉出道口子,我一定報警,橫豎鬧上法庭,不賠個七八十萬的,我絕對沒完。雖然在這場事故裡,沒人清楚到底是誰把唐宛如推倒在茶几的玻璃碎片上,但既然沒有誰是罪人,那麼所有的人,就都是罪人。 誰能說自己的手是乾淨的呢? 我和顧裡賠著笑臉,前前後後地尾隨著他們,一會兒倒水,一會兒幫忙抬箱子,儘管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被冷漠地無視著。我看見顧裡的臉都笑僵了。她這種楚楚可憐而又狼狽阿諛的樣子,讓我看著難受。有好幾次她拿著水杯的手遞過去,然後就尷尬地停在空氣裡。我不得不伸出手將那個杯子接過來,無奈地放在窗臺上。 走的時候,唐宛如的爸爸什麼都沒說,他甚至沒有對我和顧裡打招呼告別,他把箱子一個個扛上車的後備箱,然後用力地摔上了車門。他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內心對我和顧裡的憤怒。小區草地上本來悠閒踱步的幾隻鴿子被這響動驚得飛起來在半空中慌亂地撲騰著翅膀。它們翅膀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聽起來格外地淒涼。 倒是唐宛如的媽媽,走時沖我和顧裡有點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她抹了一把濕潤的眼角,說:「你們幾個啊,從小就愛鬧出點兒事兒來,大大小小,闖禍不斷。但你們說這次這事兒……這事兒怎麼說啊……宛如好歹是個大姑娘,儘管沒你們幾個漂亮,但也端端正正的啊,可現在臉上這麼一條疤,哪家小夥子看了心裡能舒坦啊……」她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哆嗦著嘴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還在瞎講那些有啥用啊!趕緊走了!」唐宛如的爸爸從車上下來,沖著我們這邊鐵青著臉大吼。他蒼白的鬍鬚劇烈地抖動著,他眼眶一圈的皮膚像鐵銹一般的紅。 他們家的那輛破舊的帕薩特終於突突突地開走了,轉眼就消失在小區門口。那輛車看起來太平凡,太普通,甚至太窮酸,太狼狽,它和這個別墅區裡經常出沒的各種奔馳寶馬、法拉利保時捷實在太不相稱。就像剛剛在收拾房間時,唐宛如父母就時不時地彼此小聲商量著,這個飯盒雖然裂開了,但還能拿回家當肥皂盒,那個斷了齒的梳子先別丟了,回頭家裡養個寵物,可以用。他們像所有上海老一輩的普通百姓一樣,精打細算著生活,他們是從石庫門弄堂裡走出來的一代,他們才是真正上海生活的模樣。而反倒是我們,今天穿著Christian Louboutin的紅底鞋參加一個化妝品的發佈會,明天躺在三亞海棠灣的金色沙灘上往胳膊大腿上仿佛刷油漆一樣地塗防曬霜,這種生活看起來,反倒是那樣地不真實。 我突然想起唐宛如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幾年前,她和我們一起,去佘山別墅崇光家裡參加崇光的生日會時說的,當時,她一邊按著自己胸口的禮服裙防止它掉下來,一邊環顧著周圍金碧輝煌的建築和周圍錦衣華服的人們,激動地說:「這真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啊,我看起來真不屬於這裡!」 幾年後的今天,她真的離開了她不屬於的那個世界。 其實,我們誰又曾真正地屬於過那裡呢? 借來的衣服,終究是要還的。借來的人生,也一樣。 之後的日子裡,我只要一有空,就會去唐宛如家找她。我和她一起逛街,一起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起去健身房鍛煉身體,一起去電影院看一些大眾喜聞樂見的爆米花電影。我甚至和她一起沒事兒又去宜家開始閒逛起來。要知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宜家了。當年的我們,包括顧裡在內,都會被這些琳琅滿目的北歐簡約設計迷得暈頭轉向,恨不得在臥室裡擺上八張不同的床。 而自從工作了之後,我眼睜睜地看著顧裡把FENDI的沙發往家裡扛,看著她開始買十幾萬一盞的水晶燈,看著她模仿著宮洺的一切,努力讓自己朝著那個永遠生活在雜誌頁面間的假人進發。但是說實話,當我躺在那個每平方米的價格和房地產差不多的沙發上時,我並沒有覺得多快樂。我不敢像當初在寢室裡一樣,抱著一大瓶可樂,和南湘頭靠頭地一起在上面翻雜誌,手裡的爆米花和餅乾屑掉一沙發也不怕。我小心翼翼地橫躺在奢侈的布料上,一動不動,感覺躺在太平間的不銹鋼板上應該也就差不多這樣吧。 宜家裡依然湧動著大量的人潮。無論是精打細算的白領,還是憧憬著未來美好生活的文藝大學生們。有錢的,指揮著搬運工把沙發和床送到自己家的地址,沒有錢的,在負一層的配飾區域裡,精心地挑選著十幾塊錢一盆的綠色盆栽和廉價玻璃杯,他們想要裝點自己的生活,他們想要生活得和雜誌頁面上一樣。 ——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被無數的時尚雜誌洗腦的。穿得像雜誌上介紹的一樣,吃得像雜誌上推薦的一樣,生活得和雜誌上呈現的一樣。而我,站在離那些花花綠綠的銅版頁面最近的地方。我渾身都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