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六九


  在這些和唐宛如朝夕相處的日子裡,我甚至隱隱有一種時間倒流的錯覺,仿佛我自己還是二十二歲的年紀,我們依然是騎著單車在大學校園裡追著鴿子跑的菁菁學子。我和她依然手拿著甜筒冰激凌,嘻嘻哈哈地逛街,對著櫥窗裡昂貴的皮草大衣放肆地嗤笑著,說著「只有被老公拋棄了的更年期女人才會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禽獸」之類年少輕狂、不畏權貴的豪言壯語。我們依然在每一個清晨痛不欲生地被學校起床的鈴聲吵醒,掙扎著,懷著想死的心,出發去圍著湖邊綠地開始晨跑。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夢醒來之後我們依然躺在學校裡四面牆壁塗著白色石灰的寢室裡,窗外是體育場上傳來的響亮的廣播體操的聲音,我會翻過身,對旁邊還在熟睡的南湘說:「喂,我剛剛做了個好長的夢啊……」

  但每一次,只要我轉頭,我都能看見唐宛如臉上那個觸目驚心的疤痕。它在嘲笑我,它在提醒我,它在時間的腳步聲裡折磨我。

  那條疤痕像一個躲在人心裡的怪物,它讓唐宛如的性格變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一樣,是一隻被人在尾巴上綁了一串鞭炮的海狸鼠,此刻她變成了一隻孤零零站在雪原上一動不動的企鵝,不知道在眺望些什麼。她的眼神裡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也許是仇恨,也許是悲痛,也許是失落,也許是茫然,也許是困惑,各種各樣的情緒融化在她小小的眸子裡。

  有時候我覺得那不是她的眼睛,那是南湘的眼睛。

  有一天我和她隨意逛街的時候,逛到了梅龍鎮的一樓中庭,正好遇上了一場中國古代山水畫藝術品展覽。我其實看不太懂中國的古典藝術,如果是南湘,她肯定能夠如數家珍。從晉、隋、唐的顧愷之閻立本到宋代張擇端馬麟,從宮廷人像到潑墨山水,從寫意靜物到工筆花鳥,她能夠如同一個穿越時間長河的仕女一樣對你娓娓道來。

  我不是她,我看了幾眼,就失去了興致,我剛想叫唐宛如走,結果發現她已經站在一幅畫面前癡癡地看了很久。我走過去,剛要說話,就發現她雙眼一片紅血絲,淚水積累在她的下眼瞼,幾乎要奪眶而出。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時發出渾濁的呼吸聲,她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那幅畫卷,雙手把衣角攥得緊緊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面前的這幅畫上,一個拿著扇子的古代女子,孤單地站在蕭蕭落葉之下,畫上的她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張臉。

  畫的右上角空白處,有一行漂亮的細筆行楷:

  萬眾皆迷畫中仙,無人憐愛世間魁。

  又過了一些時候,傳來了衛海已經離開上海,去了北京的消息。當唐宛如收到衛海寄來的信時,他人已經在北京了。除了唐宛如,他沒有告訴我們這群人中任何一個人,他離開的消息。

  他沒臉告訴顧源。

  他不想告訴南湘。

  他沒必要告訴我和顧裡。

  他原本只是我們生活圈子的邊角料,對於這一點,我想不僅僅是我們這樣無恥地認為,也許連他自己,也這樣卑微地認同著。

  然而此刻,即使是他的離開,對我和顧裡來說,也變得格外沉重。在這種仿佛末世般的氛圍裡,任何人的離去,都足以變成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

  宛如你好,對於我的不辭而別,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在上海的生活。感覺好像世界末日一樣,朋友、愛人,都離我而去。事情發生之後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睡不著,感覺胸口一直壓著一塊大石頭。但我知道,我沒啥資格說這些,因為最難過的人應該是你。你有一萬個理由恨我,因為如果不是我,也就沒有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幸。我文筆不好,不知道怎麼表達我的愧疚。真誠地希望得到你的原諒。

  ……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很羡慕你們那群人的生活,轟轟烈烈而又精彩紛呈,感覺像電影裡的故事,但是當南湘領著我真正走進你們的世界時,我才感覺原來你們並不是暢遊在一個美麗的花園,而是都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旋渦。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其實要說起來,這一年多以來,我都生活得非常壓抑。我感覺南湘是不屬於我的,我也是不屬於你們的世界的。

  ……

  北京很早就進入秋天了,天氣很冷。我剛來這裡,只穿著單衣。凍出了一場感冒。不過不用擔心,已經叫家人寄來厚衣。在這邊的生活也安定了下來。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個羽毛球俱樂部裡教業餘愛好者們練球。生活和大學時候差不多,收入也不錯。就是偶爾孤獨的時候,找不到人說話。北京好大,感覺自己很渺小。

  ……

  最後衷心希望你平安,幸福。代問家人好。我把電話號碼留在這裡,如果來北京,一定一定要電話我,我帶你四處走走,看看。祝好。

  唐宛如輕輕地把那幾張信紙塞到我的手裡。

  我望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不太強烈的傷感。她嘴角的那道疤痕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笑。她無時無刻都帶著這道詭異的笑靨,令她看起來永遠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淡淡的譏諷,又像是無奈的寬容。

  我想我永遠不敢正視她的臉,正視她的譏諷而又寬容。

  這場從南湘開始的離別,仿佛是一串多米諾骨牌,從第一塊骨牌被推倒的那一刻開始,我們的故事就啟動了那個沒有人可以逆轉的最終結局。骨牌嘩啦啦倒塌的聲音,像是無數看客向我們發出的掌聲與喝彩。

  其實南湘並不是第一塊骨牌,第一塊骨牌應該是簡溪才對。他真幸運啊,作為第一個離開我們這個旋渦的人。我有時候回憶起過去,都忍不住在對他的懷念裡,充滿了羡慕和忌妒。

  而隨後第二塊骨牌就是席城。

  第三塊是南湘。
  第四塊是顧源。
  第五塊是唐宛如。

  啪。
  啪。
  啪。
  啪。
  啪。

  上帝仿佛一個手舞足蹈的小男孩兒一樣,加快了這場遊戲的節奏,他也許已經看膩了這場曠日持久的drama,此刻他正在把演員表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剔除出去。他想要趕緊拉起謝幕時的巨大幕布,他想要點亮散場的燈光,他想要趕緊看見漫天雲霞,彩花禮炮齊飛的畫面。

  我只是沒有想到,下一塊骨牌倒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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