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四二


  人的仇恨其實分為兩種:一種帶著火焰和沸鐵的熱度,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想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焦躁,碾成渣,燒成灰,尖叫著一起粉身碎骨地化成黑壓壓的粉末吹向這個世界;而另外一種,則帶著秋風和長夜的寒意,沒有喪心病狂的復仇,只有淡然的厭惡,冰涼的生疏,想要忘記他,遠離他,羞於提起他,想要告別他的世界,從此與他再無瓜葛。

  我很肯定,我對顧裡的恨意絕對不是第一種。

  過了一周左右,宮洺就出院了,那天正好是週末。我打電話問Kitty,是否需要我去辦理出院手續,Kitty在電話裡和我說不用麻煩了,好好享受週末吧。但她最後一句讓我有點不舒服,她說「一切有我呢」。

  那種感覺又來了。

  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有病。

  按道理來說,我應該慶倖不用加班的週末,我應該高興不用面對宮洺那張冰山臉時刻提心吊膽,我應該四仰八叉地躺在家裡的軟床墊上一邊看TVB的狗血大劇一邊吃著垃圾快餐的外賣從而度過最有意義的週末。但真這樣了,我又覺得失落。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就像幾天前,在宮洺病房的時候,顧裡叫我先回公司時,我的感覺一樣。人就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你越讓他舒服,他就越要自找麻煩。

  不過從我離開宮洺的病房之後,顧裡也沒有和我再提起那天的事情。我無從得知在病房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以他們兩個匪夷所思的思維模式來說,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驚訝。他們有可能彼此相依相偎並排坐在病床上一起用一根紅毛線翻著花繩打發掉一天的時間,也有可能在半分鐘內就彼此大打出手,操起紅纓大刀呼呼對砍一個下午。真的,隨機的事兒。就像薛定諤那只舉世聞名的貓,你在沒有打開箱子之前,你是不知道它是生是死的,一隻貓能夠同時處在既是生又是死的狀態,它想不舉世聞名都難。

  我連著幾天察言觀色,也沒有發現顧裡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我的警惕之心也漸漸放鬆了下來。而且因為宮洺住院的關係,公司忙碌的事情也越來越多,我現在早就已經可以像Kitty那樣一邊聊MSN,一邊用QQ發送文件,同時電子郵箱界面上正在上傳一個附件,與此同時能夠準確地將一份傳真發送給客戶,當然,整個過程還可以用耳機打電話,如果需要的話——但Kitty永遠比我略勝一籌,她在同時做和我一樣多的事情時,還能順手把衛生棉條換了。

  這些日子裡,我咖啡喝得比以往都要猛,當我把一杯接一杯的咖啡灌進喉嚨的時候,那感覺其實很像在對一台大型收割機灌柴油。在這樣的速度下,我抽屜裡剛買的那罐烘焙咖啡,迅速地見底了。托咖啡因強大功效的福,我在工作時間內持續保持著目光炯炯的狀態,仿佛兩個大手電筒。中間有幾次葉傳萍路過我們辦公室的時候,我隱約地感覺她在對我微笑。是的,她和宮洺顧裡一樣,他們這些高層,都喜歡看著下面的職員們像匹馬一樣喪心病狂地為公司賺錢。

  說起顧裡,有一個比較反常的地方是,自打從宮洺的病房出來之後,她莫名地開始頻繁地出入葉傳萍的辦公室——對,就是用會議室改出來的巨大房間。她總是懷著憂心忡忡的神色進去,然後換一副焦灼難耐的表情出來。

  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問她,這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自殺式做法,究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不想有一天又突然被通知,有一顆炸彈要在自己耳朵邊上爆炸。但顧裡和我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距離,這種距離拿捏得簡直太好了——既不會惹毛我,讓我產生一種想要玉石俱焚的憤怒,同時又讓我無法鼓起勇氣,走近她向她詢問,她用這種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涼意,拒人於千里之外。

  週五下班之後,我去了久光的超市,為我自己買咖啡——當然,這是次要的,主要是為宮洺買咖啡,否則我就直接去樓下大賣場了。我剛剛打聽到他之前習慣喝的那種加了金箔粉末的日本礦物咖啡,在久光負一層的超市里就有賣。因此我不用費盡周折地在網上找人國際代購。當然,我們倆的咖啡擺在不同的貨架上,我的在國產商品區域,那裡人流湧動,接踵摩肩,榨菜和尿布齊飛,鵝肝共螃蟹一色。而他喝的那種,則擺在進口食品貨架區域,那裡人跡罕至,呵氣成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我在萬徑人蹤滅裡,遇見了衛海。他站在日本進口家居用品區的貨架邊上,手裡正拿著一個罐頭樣的東西端詳著。

  隔著好幾米,我也能看到他那一身結實渾厚的肌肉,就算大學畢業之後他就退役了,不再參加羽毛球隊的專業訓練——這一點和唐宛如一樣,但是他依然維持著念書時被我們稱作「移動的大衛」的性感身材。

  他穿了一件緊身的灰藍色棉布運動背心,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線條清晰分明,肌肉間的陰影像大雨沖刷出的山谷般朦朧而又潤澤。他整個人看起來很新鮮,應該是剛剛理了發,濃密的短髮凌亂地簇擁在頭頂上,發量又多又厚實,看起來很精神、健康,有一種年輕男孩子獨有的氣場。他和宮洺崇光那種軟軟的英倫氣息的發質不同。那兩只是北方雪地裡的裹著裘皮的傲慢貴族,衛海卻是海邊閃著金色皮膚的逐浪獵人。

  我朝他走過去,他抬起頭,發現了我,他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我看清楚了他手上拿著的東西,是一盒用來淨化空氣的活性炭粉末。

  「你買這個幹嗎?」我沖他揚了揚眉毛,「家裡剛刷了油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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