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3.0刺金時代 | 上頁 下頁
一〇


  那時的唐宛如,還是一隻可愛又害羞的肌肉牛蛙,她喜歡在胸口戴一朵巨大的粉紅色蝴蝶結然後快樂地奔跑在操場上,看起來就像在胸口貼了兩片Nu Bra。她為衛海而癡迷,她甚至拿出當年高中做化學實驗的精神,在寢室的陽臺上搭了一個小小的廚房,用各種匪夷所思的設備和原料,親手鼓搗出了一盒又一盒的愛心便當;

  四年前的顧裡雖然已經是一個整天拿著銀行卡和計算器到處行兇的流氓,但那時的她其實並沒有多麼廣闊的眼界,她並不知道兩年後的上海會風靡一種東西叫做「外灘源半島酒店裡香港名媛們一直引以為傳奇的下午茶」,那時的她依然滿足於學校六十八塊錢的早餐,她當時覺得已經非常高檔了,只要能把學校裡其他的小賤貨們比下去就行,她那個時候的眼光,其實還是被鎖在學校四方的高牆裡;

  四年前的我,這樣一個來自平凡小老百姓家庭的人,也完全活在一個玻璃房搭建起來的溫室裡,我是一朵嬌嫩的玫瑰,外面的風雪吹不到我,肮髒的雙手抓不到我,溫柔的王子天天念情詩給我聽,但我還時不時地拿我的刺兒紮他,看著他痛苦而英俊的臉我就越發驕縱做作,越發興奮狂熱,折磨簡溪對我來說就是一管最有用的春藥。作為林玫瑰的我,渴了有人給我澆水,冷了有人給我開暖氣,偶爾掉一片葉子就驚呼「秋天已經到了冬天還會遠嗎」。

  而一轉眼,我就被連根拔起插到了塔克拉瑪幹沙漠裡,不要臉的沙塵暴狂野地撫摸著我柔嫩的花瓣,仿佛一個猥瑣的男人淫笑著蹂躪一個哭泣的女童,而且我身邊是一棵棵高大壯碩渾身是刺兒的仙人掌,它們一個個都穿著高跟鞋,和我爭搶僅有的養料和水分。

  於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什麼狀態?就是每天拿著秒表來掐著時間完成一個又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工作狀態──我們四個幾乎很少相聚在一起了,不用說整夜整夜地談心,不用說一起貓在同一個臥室,蜷縮在同一張大床上看演唱會DVD(三年過後,連DVD都不流行了,全世界藍光滿天飛),我們就連一起喝一個下午茶,甚至是簡單地一起吃一頓午飯,都變成了奢望。

  無數個白天,我都能看見顧裡在辦公室裡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收發郵件的樣子,她面無表情,但是眼睛裡閃爍的微光看起來就是一片濕淋淋的疲憊,像是下過雨後的人民廣場的磚石地面。我還目睹過她因為前一天晚上通宵寫計劃案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再接著開會,因此在會議中途去洗手間直接吐了,我跟去了廁所,在廁所裡幫她撩著她的KENZO絲巾,她吐完回來繼續面不改色地討論著各種提案,我悄悄地在她的咖啡裡倒進了一包宮洺的營養師配給他的高機能營養劑粉末。

  而南湘,投了一份又一份簡歷,去了一次又一次面試。有時候晚上我起來上廁所,也能看見她依然坐在電腦前瀏覽招聘網站,她的手邊放著的咖啡杯,早就沒有再冒熱氣了,看起來像一杯味苦性寒的中藥。

  在這樣的生活裡,我們曾經無話不說、掏心掏肺、彼此扮演彼此的貼身小棉襖、彼此充當彼此知心大姐姐的學生時代,一點一滴地煙消雲散了。

  我懷念那個年代。

  我真懷念那個年代啊!

  那個時代蒙著一層柔軟的灰塵,如同溫熱的絲綢般撫摸著我們還沒有皺紋的臉,淚水可以沿著年輕光滑的眼角流進領口,而不會像現在一樣,把眼影和睫毛膏,沖成一攤難看的烏黑堆在眼袋上。

  那個我們混居寢室的大學時代,每個我們一起留校的星期六下午三點半,我們都會打開收音機,聽電臺裡一檔懷舊金曲欄目,那個欄目總是反復地放著《雪山飛狐》的主題曲《追夢人》,每當鳳飛飛唱到「看我看一眼吧」的時候,我們幾個都會一起放聲高歌彼此對望,做作地伸出雙手,模擬著電視裡女主角的身姿。

  也正是在那個夜晚,在翻滾不息的溫熱池水和水面下的高級LED冷光燈裡,我突然明白了之前大人們說的,什麼叫做生活:生活就是不可抗力,它就是合約裡唯一一條、也是永遠都會存在的那一條無人可以更改的霸王條款。

  於是在這樣浪漫到永恆的星空下,在江邊高處不勝寒的瓊樓玉宇裡,我們幾個哭著笑著,說了好多的話,我喝醉了,大部分都不記得了,但我終於明白了,唐宛如還是唐宛如,她永遠都是我們心裡的那個如如──對,就是那個寵物。

  她告訴了我們南湘母親吸毒的事情,是她報的警,她那時完全嚇壞了,她本來是去南湘家找南湘吵架的,結果,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她一推開南湘家的門,迎面就是南湘媽正往胳膊上扎針的壯烈場景,她當時完全是出於保護南湘的想法,而且她從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出了事,找警察叔叔」。不像我,我已經被成功洗腦成為了「出了事,找顧裡」的思考模式。只是這個舉動,放在當時「南湘衛海唐宛如的三角愛恨情仇」的低氣壓之下,一定會被誤讀了。其實仔細想想,如果換了是我,知道南湘攪和在和毒品相關的事情裡,我也許也會報警。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下地獄吧,更何況我不是顧裡,能打幾個電話甚至發幾條短信就把事情給解決了。

  而說到衛海的時候,唐宛如特別豪邁,兩手一揮:「沒事兒,我當然能理解!換了我是他,我也喜歡你。你那麼漂亮,又會畫畫,而且又豐乳肥臀的,輸給你我特別坦然!」唐宛如估計是這段時間看了點兒書,會用豐乳肥臀這個詞兒了,以前大學一年級剛開學的時候,她形容我們系裡一個巨乳妹可沒這麼文雅:「我靠,你看那女的,奶子像吐魯番一樣!」我當時沒能理解,我還問她:「吐魯番不是盆地麼,凹進去的呀!」唐宛如特別淡定:「是啊,吐魯番就是那女的摔了一跤之後,砸出來的坑。」

  此刻唐宛如把頭靠在南湘的肩膀上,歪過頭看著顧裡又及時補了一句:「要是輸給顧裡,我可就想不通了,誰願意跟一個算盤談戀愛啊!」

  我被一陣響亮的掌聲從回憶裡驚醒,眼前金燦燦的陽光下,顧准和Neil聽完了唐宛如的英雄事蹟,都忍不住為她鼓掌。唐宛如看著面前兩個性感男尤物對自己微笑鼓掌,目光迷人,她忍不住呼吸急促,抬起手輕輕地扶住胸口,看起來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想嘔,難以分辨。

  空氣裡傳來南京西路上那口歷史古老的座鐘渾厚的報時鐘聲,八點了。

  我們幾個人也結束了我們的早晨聚會,紛紛把椅子搬到屋簷下放好,同時回房間各自準備著各自上班需要的東西。

  我和南湘拖著椅子往家裡走,一邊走,我一邊問她:「你今天還要去面試麼?」

  南湘點點頭:「是啊,找了一個畫廊裡的工作,不過是初級助理。試試看吧。」

  我點點頭,伸出手歡迎:「Join the club.助理俱樂部歡迎您。」

  南湘喝了口咖啡,看起來似乎是隨口提起一樣,不輕不重:「聽說這家畫廊和你們《M.E》集團也有關係,好像是你們在其中有不少的股份,我在之前投簡歷的時候好像有看到。」

  我愣住了,不知道做什麼表情。

  而南湘已經隨著顧裡走進屋子裡去了,她除了留給我一個背影之外,連一個表情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她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一句讓人肩膀發緊的話——儘管這句話看起來輕描淡寫,猶如鵝毛。

  對大學生來說,這句話就和「等會兒去喝咖啡麼?我剛聽了一個劉雪鳳的八卦,別提多噁心人了」是一樣的。

  但對於我們,已經在這個社會的金字塔底層摸爬滾打了兩年的人來說,聽上去就是:「你能幫我嗎?」

  每一天的早晨都是這樣,一到上班時間,我們幾個就雷打不動地開始從家裡四散開去,奔向《M.E》的那棟大樓,如同一群快樂的小動物,唧唧喳喳手拉著手地蹦跳著跑出森林,跑向屠宰場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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