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2.0虛銅時代 | 上頁 下頁
六〇


  我被扔進一輛車的後座,昏頭昏腦的,車就開出了我們小區的大門,開進了南京西路。我感覺到這並不是顧裡的車,嶄新的內飾甚至還透著新鮮凜冽的皮革味道。「這車是誰的?」我摸著屁股下面高級柔軟的小牛皮,瞄著後座寬敞得幾乎能讓我把腿兒伸直的空間,問前面正戴著白手套開車的顧裡。顧裡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仿佛剛剛被人從麻袋裡放出來的蓬頭垢面的我,說:「顧源的,這個敗家子。」

  凌晨5點的南京西路像一座遺跡。華燈初上時的那種快要把人逼瘋的金光四射和橫流物欲,此刻全部消失了蹤影。只有頭頂寂寞的路燈依然亮著,刷啦啦整齊的一排,把這條全中國最繁華的商業街道照得像是火葬場大門外的那條通天大道。偶爾路過幾個正揮舞著掃帚或者拿著高壓水龍頭沖洗昂貴的大理石地面的清潔工,他們在每個夢境邊緣的凌晨,見證著這個城市難得的寂靜。只是他們一直是被人們遺忘的一群人,每一個陽光燦爛的白天,當人們路過恒隆廣場或者波特曼門口幾乎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時,沒有人會想起他們,在這群穿著同樣的西裝拿著同樣的手機用著同樣的筆記本,甚至說著同樣的話的被稱做白領的人眼裡,上海似乎本來就是這樣乾淨的,就像一個活人,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倒頭睡去,天亮之後,又會恢復全身的精力。

  只有兩邊高大的梧桐樹在快要破曉的夏末涼風裡,搖動出彌漫一整條街的樹葉摩挲聲,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是頭頂移動著一座塔克拉瑪幹沙漠。當年唐宛如對此還有一句經典語錄,「塔克拉瑪真他媽生猛,連沙漠都不放過!」──她把塔克拉瑪理解為了一個人名,同時也把「塔克拉瑪幹」的「幹」字,理解為了一個發音為四聲的動詞。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我看著鬼祟的顧裡,從後視鏡裡看見她此刻雙眼精光四射、殺氣騰騰。我身體裡的生物自我保護本能瞬間又啟動了。我對這個眼神記憶猶新,每當我人生裡要倒大霉的時候,我都會看見顧裡的這種眼神。距離現在最近的一次她這樣雙眼放光像是一台探照燈的時候,是兩年前,她大姨婆死了──穿著那套現在已經無法再買到的Chanel套裝。按照她姨婆死前的遺願,當她被推進焚化爐的時候,她必須穿著這套Chanel。

  這對於顧裡來說,當然是無法接受的事情。「出於對藝術瑰寶的保護和拯救,我一個新時代的女性,怎麼能夠眼看著這種人間慘劇發生!」我看著當時也是一身夜黑風高行頭打扮的顧裡義憤填膺地說著她的憤怒,她的表情苦大仇深且大義凜然,我感覺她應該去競選美國總統。於是當晚,我被她脅迫著,或者說被她這股子對「藝術瑰寶」的虔誠態度打動了──當然,還有一件事情不提也罷,她答應送我一個Dior的錢包,不過這是小事,無關緊要。

  於是,我們身手敏捷、飛簷走壁地探入了她大姨婆的靈堂。我們神不知鬼不覺。我們動作麻利、健步如飛。我們風生水起、排山倒海。我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們仿佛鬼魅般悄無聲息。我們進入靈堂一分半鐘之後,被抓了。

  往事歷歷在目,如同一塊又一塊警示牌一樣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我的大腦。我趴到坐椅後背上,伸出手用力地抓她纖細的肩膀,「顧裡,你到底想幹什麼?」我用的勁兒太大,都能清晰地看見我手指發白了。

  儘管顧裡痛得眯緊了雙眼,假睫毛一陣顫抖,但是她依然非常冷靜地對我進行了人身威脅,「你再用大一點兒勁兒,我可以直接把車開到人行道上,我們賭一下看誰先死,我綁著安全帶呢。」

  我瞭解顧裡說得出做得到,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狠角色。當初她威脅顧源說要把他推到學校的人工湖裡去,顧源不以為意還哈哈大笑,結果當然是顧裡用她那雙珠光寶氣、鑲滿了晶瑩剔透的水晶指甲的雙手,親手給了顧源一個血的教訓。但是,我依然沒有放棄,因為我覺得,死在人行道上,說不定還痛快些,如果跟著雙眼發亮時的顧裡攜手前進的話,那才有可能祖墳都被掀起來晾在外灘上展覽。所以,我又在手上用了更大的勁兒,「別廢話,你告訴我,今天你又想潛進誰的靈堂?她準備隨身下葬一個鱷魚皮的Birkin包還是一串Cartier的古董珠寶?」

  顧裡二話沒說,直接方向盤一打,輪胎「吱呀」一聲變向,車子就往人行道上沖過去,我嚇得立馬放了手,趕緊坐回後座胡亂地抓著安全帶往自己身上綁。

  十分鐘後,車子無聲無息地停在了淮海路上我們公司的樓下車庫裡。我在一瞬間,四肢冰涼、五雷轟頂。特別是當我看見車庫盡頭,昏黃而陰森的燈光下,站著同樣一身黑色GUCCI西裝錦衣夜行的顧源,他深邃的眉眼在光線下散射著同樣精湛的寒光,他額頭上大寫著兩個字:「幫兇」。我轉頭看看已經下車的顧裡,當然,她額頭上寫的是:「主謀」。我絕望地看了看車頂小鏡子裡的自己,我額頭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敢死隊」──或者,「趕死隊」。

  顧源看著朝他走過去的顧裡,她腳下那雙細高跟短馬毛Chanel靴子,在僅有的光線下也依然烏黑發亮油光煥發。顧源滿意地一笑,用充滿表揚的語氣說:「敗家娘們兒。」

  我看著面前的兩個黑衣人,心裡想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是隨即,我就被顧裡和顧源這兩個黑衣人營造出來的詭異氣氛感染了,我的動作也變得鬼祟起來。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們兩個身邊,壓低聲音問他們兩個:「我們這到底是要幹嗎?」

  顧裡轉過頭來,她透過她濃密纖長仿佛兩把羽毛刷一樣的睫毛,給了我一個巨大的白眼,「你不需要把自己搞得像賊一樣,又是踮腳走路又是竊竊私語的,這黑燈瞎火的時刻,整個車庫裡,會被你吵醒的也就只有下水道裡的那一家子蟑螂。」

  「我們這不是做賊麼?」我看著顧裡問。

  「當然不是,你開什麼玩笑,我顧裡什麼時候幹過這麼下三爛的事兒?」她沖我丟過來一個尖酸刻薄的譏誚表情。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松了一大口氣,「那我們是來幹嗎?」

  顧裡:「只是偷點兒東西。」

  我:「……」

  我們一路從地庫往樓上大堂走,作為淮海路CBD中心的一棟地標式的建築,《M.E》所在的這棟大樓,當然採用了各種防盜、防火措施,我不知道顧裡兩口子怎麼搞到的各個門禁的通行卡,我們每走到一個消防通道或者工作出口的時候,顧裡或者顧源就會從他們那款黑色的情侶提包裡,掏出各種各樣的門禁卡,放在感應器上,「滴滴」兩聲,門就開了,看上去和他們兩個平時在恒隆各個品牌店裡拿出各種銀行卡橫衝直撞時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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