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代2.0虛銅時代(36)_郭敬明

三六

　　頭頂精緻的水晶燈投下破碎的彩虹光，把每個人蒼白的臉照得斑斕，這樣我們的臉色才看起來不像是死人般了無生氣。

　　這盞燈是南湘和顧裡在恒隆廣場五樓的那家專做水晶奢侈品的家具店裡選的，當送貨的人把巨大的水晶燈丟到家門口就轉身離去的時候，是我和宛如兩個人把巨大的紙箱小心翼翼地扛進來的。多少年以來，我們四個都這樣看上去彼此拳打腳踢、橫眉冷對，但實際上卻相濡以沫地生活著。我們像是四棵生長得太過靠近的植物，看上去彼此都在盡可能地想辦法讓自己枝繁葉茂，搶奪著有限的陽光、空氣以及生長空間，但實際上，在肥沃的土壤之下，我們四個的根牢牢地纏繞在一起，什麼洪水都別想把我們沖散，我們拼命地抱緊彼此，分享著每一滴養分。

　　我抬起頭把眼角的淚水抹掉，周圍皮膚一陣細密的刺痛。南湘依然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嬌豔的臉，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哭了。這麼多年，我太熟悉她沉默著流淚的姿勢了。不用看她的眼睛，我只需要看她呼吸的動作，就知道她是傷心還是快樂。

　　Neil停止了嘔吐，臉色蒼白地用手撐著洗手池。藍訣拿了張乾淨的紙巾遞給他擦嘴。顧源和簡溪沉默著，他們兩個並肩站在一起，目光停留在空氣裡一個不知道的地方。每一次我們四個之間吵架，他們兩個都會像這樣，沉默地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也許這麼多年來，他們看了太多次我們這樣的戲劇表演，累了。

　　說實話，我也累了。我突然有一種想一走了之的感覺。同樣是在一年前，顧裡的生日會上，也發生過類似雞飛狗跳的場景，那個時候，我被巨大的恐懼壓得像是要粉身碎骨一樣。但是今天，我卻沒有這樣的恐懼感，只是有一種從身體內部擴散出來的抗拒迅速地在我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就像是一瓶倒進池子裡的墨水，很快就擴散開來，把一池透明染得漆黑一片。如果要說得簡單一點的話，那就是，我也累了。

　　我的身體突然被一群白蟻登門造訪了，片刻的工夫，我就變成了一個千瘡百孔一觸即潰的沙丘。

　　廚房外面開始傳出越來越大聲的爭吵。我的思緒很亂，也聽不完整，隱約有幾句尖利的對白傳到廚房裡來。

　　「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走進這個家裡？你也就是個野雜種而已！」林衣蘭歇斯底里的聲音充滿了一種拼命掩飾的慌張和憤怒。

　　「那也是因為你生不出來，顧延盛沒辦法，才生了我這麼個野雜種，你要怪誰啊？」顧准平靜而冷漠的聲音，像一把閃閃發亮的手術刀。

　　「……你講話怎麼這麼惡毒？你和你媽一樣下賤！」

　　「比不了你的高貴。那是肯定的。但是我們再下賤，顧延盛還是給了我們巨大的遺產，而你呢？他留給你的錢夠你花麼？多買幾個包包就快花光了吧！」

　　「……我女兒拿到的財產比你多得多！現在整個盛古都是我女兒顧裡的！」

　　「你女兒？哦，你是說我姐姐顧裡吧？她和我是從同一個子宮裡鑽出來的，特別親。我也為她高興。」

　　……

　　歇斯底里的女聲和冷漠平靜卻針針見血的低沉男聲。每一句聽著都像是耳光打在我臉上一樣，我無法想像站在他們兩個中間的顧裡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宮洺。水晶燈折射出的五彩光暈，把他鋒利的臉龐籠罩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準備收割人靈魂的天使，頭頂光環等待著。他的目光靜靜地看向我，像在閱讀一本書。我無法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他現在在想什麼，準確地說，我從來沒有弄懂過他在想什麼，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血管裡流淌著的，都是謎。

　　我把眼淚擦掉，走到他面前，真誠地對他說：「宮洺，我知道作為助理，我應該完成你交代的每一個工作。但是算我求求你，無論如何，不要讓我今天去和顧裡說她被解雇的事情。算我求你，行麼？過了今晚，我明天一大早，不用你提醒，我自己就去找顧裡，我當面告訴她。」

　　我勇敢地看著面前讓我一直都很恐懼的宮洺，用盡我全身最大的力氣和他對視著，我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毛孔都在用力，我從來沒有對抗過宮洺，這太可怕了。但是，我更加害怕的是，也許今天晚上這場血肉橫飛的鬧劇最後，站在顧裡身邊的人只有我一個。我環顧了整個廚房裡的人，我從他們的臉上一一看過去，簡溪、南湘、衛海，甚至是顧源，我都沒辦法相信。以顧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只要我說出了這個消息，那麼，她為了她那不容有任何侵犯的荒謬的自尊，她也會豎起她全身的刺來抵抗我。

　　她天性裡這種迷戀孤軍奮戰的悲壯每一次都讓我心如刀割。

　　宮洺看了看我，點點頭，對我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燈光下看起來格外動人，像是油畫裡英俊的年輕人。他用他那把像是溫泉般柔軟的磁性嗓音說：「我看我還是先走了。」然後轉身走出了廚房。

　　藍訣也很識趣地起身告辭了。Neil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我，我沖他點點頭：「你送藍訣先走吧。」我知道他此刻也很尷尬。特別是他和屋子外面的一些人還有血緣關係，此刻更加不適合待在這裡。

　　這個時候南湘抬起頭來，她眼睛裡還有些沒有幹透的淚水，在燈光下盈盈動人。她走到我面前，捏了捏我的手，對我說：「我陪衛海去醫院。你在這裡沒問題麼？」我回握了她的手，對她說：「你先走，我在這裡沒事。」她看了看我，張口又想說什麼，我打斷了她，「真沒事，你們先走。」

　　說完，我隨著他們一群人走出了廚房。簡溪在我的身後，把手放在我的背後，隔著衣服，我能感受到他滾燙而寬大的手掌上，透露出來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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