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1.0折紙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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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我在七星滑雪場滑雪!滑!雪!」我完全不想理會她的羞辱。 「小聲點兒行嗎,」顧裡在電話那邊打斷了我,「話說回來,七星滑雪場在哪兒?閔行麼?好噁心……」 「不,在閔行外面,七寶!」我非常同情顧裡,她每次坐車只要出了中環,就會嘔吐。 「謝謝你把我弄得更加噁心了。七寶?你要出遠門怎麼不告訴我呀,我可以讓公司幫你訂折扣低的機票!」她憤怒地掛斷了這個來自上海外環郊區的電話。 顧裡掛掉電話之後,繼續在筆記本上處理她亂七八糟的公司賬目。 藍訣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放下之後,又輕輕地把顧裡辦公室的窗戶打開了一小點,讓新鮮的空氣吹進來。 顧裡喝了一口咖啡,一種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她抬起頭用神秘的眼神望著藍訣,滿臉詢問的表情。 藍訣用更加神秘的詭譎笑容無聲地回答了她。出門前,他對顧裡說:「你下午三點需要吃膠原蛋白藥片,五點的時候你和Jacko有約,之後晚上七點半,別忘記了去歌劇廳。」說完關門出去了。幾秒鐘後門又打開,他笑眯眯地補充道:「不用費心去記,到時間之前,我會再次提醒你的。」 顧裡把振動的手機拿起來,看見剛接收的彩信,照片上是穿得極其笨重的我,和同樣笨重的崇光,兩個人在白雪上,開心而燦爛地笑著。 顧裡也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她轉過頭看見剛剛藍訣打開的窗戶,一絲冰涼的風吹進來,舒服地貼在臉上。 我和崇光聊過我和簡溪的故事,他總是很認真地看著我的臉,聽我哭哭啼啼地訴說。我每一次透過眼淚,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就覺得有一種心疼,為什麼面前這個又溫柔又英俊的年輕男孩子,這個被全國各種女生男生瘋狂崇拜的偶像,會活不了多久。因為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所以我敢在心裡,痛恨上帝。 但是崇光看起來很精神,一點都不像得了癌症的人。除了看上去有些消瘦之外,他的氣色非常好。只是他幾乎不吃什麼東西,偶爾逛街口渴了,喝點飲料之後,會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彎腰休息很久。 我聽人家說起過,並且也問過醫生,在他這個症狀和階段,是會有很多很多的疼痛的,吃止痛片也無法緩解。但是在我面前,崇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沒有和我說,也沒表現出來,所以我也沒辦法問。而且,在他面前,我都極力不去提及關於癌症的任何事情。我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就像是被捆上定時炸彈的人,假裝聽不見計時器滴答滴答倒數的聲音一樣。 都是逃避。 他也需要經常回醫院。 當他覺得孤單的時候,我就從公司去看他。宮洺沒有什麼意見,他也希望有個人,可以多陪陪崇光——在崇光所剩無幾的生命裡。 其實我心裡明白,我根本就不是在陪他,而是需要有一個人可以陪我。 我想要慢慢地恢復力量,以走出離開簡溪的這段黑暗歲月。 在一天接著一天過去的歲月裡,有時候我把崇光換下來的衣服帶去乾洗店,然後把他的衣服給他帶去醫院,他不愛穿病人服,覺得穿著那個東西時刻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他病房的衣櫃裡掛起了越來越多的名牌,我稱呼他的衣櫃為小恒隆。 有時候他也會拉我在地板上坐下,和他一起打遊戲。但是,我沒有那個天賦,在眼花繚亂的子彈和炸彈中間,走不過兩圈,就橫屍倒地。崇光卻像是渾身都有雷達一樣,在槍林彈雨裡左右突擊,怎麼都死不了。有一次我非常不服氣地抱怨:「你怎麼還不死!」他聽到後停住了動作,沉默了,過了會兒他小聲說:「應該快了。」電視屏幕上的戰士隨著他的手柄停止而停了下來,過了會兒,就中彈倒地了。崇光咧著嘴,滿不在乎地笑著,說:「你看,死了吧。」他的笑容在夕陽裡,看起來有一種悲愴的味道。陽光把他下巴青色的一圈胡楂,照得一片金黃色,看起來像英俊的英國皇室成員。 有時候我陪他在醫院的湖邊曬太陽。冬天的太陽越來越少。湖邊上的草地變成了介於綠色和黃色之間的一種病怏怏的顏色,看起來特別不精神。崇光有時候坐在草地上發呆,他的頭髮被太陽曬得金燦燦的,包括他的皮膚、他的瞳孔、他修長的手指,都在太陽下變得金燦燦的透明起來,像要融化進空氣裡消失不見。我有時候站在遠處,沒有打擾他,偷偷地掏出手機,拍下他在太陽下美好得像是精靈的樣子,他像是年輕的天使一樣,身上鍍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過去,流逝,告別。 我們慢慢地走向一個被上帝作好記號的地點。 在一個下起雨的黃昏,我送了一些水果去崇光那邊之後,回到家裡。 客廳裡,顧源和顧裡兩個人挨坐著,彼此沒有說話。房間裡一片寂靜,我看見顧源臉上的神色,有點被嚇到了。在幾個月前,顧裡的生日會上,我看見過相似的神色。 我有點不知所措地走到他們面前坐下來,鼓起所有的勇氣,裝作幽默的樣子,調侃地問:「誰快死了?」 顧源抬起頭看著我,沒有說話。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像是停止了一樣,我有一種直覺,我說中了。 在我臉色一片蒼白的時候,顧源輕輕地對我說:「簡溪要走了,離開上海。今天晚上的飛機。」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個消息,我整個人卻突然放鬆了下來,甚至有一種想要喝酒的輕鬆感。 我聳了聳肩膀,笑了笑,說:「你看,差不多啊,無論是死了,還是離開上海,都是可以形容為『他要走了』的一件事情。」 顧裡、顧源還有我,我們三個坐在光線越來越暗的客廳裡。 後來是顧裡忍不住了,起身把燈打開。 顧源對我說:「林蕭,我知道簡溪一直都是愛你的。我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鬼東西。我只知道,他肯定愛你。這麼多年,我和他從小一起親密地長大,我瞭解他就像你瞭解顧裡一樣。」他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激動,我知道他是一個幾乎不會激動的人。我唯一知道他哭過的場合,就是顧裡第一次和他分手。 「我覺得其他的都是狗屁,和誰上床,和誰接吻,這些完全不重要。愛一個人,是想要和他一輩子,漫長的時間裡,陪伴他,溫暖他,和他一起消耗掉巨大的人生。就像顧裡一樣,無論她身上發生什麼事情,我還是愛她,儘管她也與那個狗都不如的人糾纏不清。」 我看見顧裡動了動,想要和他爭論,但是她看了看我臉上沉痛的表情,忍住了,沒有說話。她站起來,給了顧源一個暗示的眼神,然後他們兩個就走進房間裡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裡,頭頂一盞黃色的水晶燈。風從窗口吹進來,無數水晶珠子嘩啦啦地搖來搖去,投下滿地細碎的光。 我坐在客廳裡流眼淚,雖然沒有哭出聲,但是中途差點被滲透到鼻腔裡的眼淚給活活嗆死。 我發現這麼多日子過去了,我還是騙不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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