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小時代1.0折紙時代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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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顧源寫給我的航班時間和航站樓信息,坐在出租車上朝虹橋機場趕。 黃昏連綿的細雨,密密麻麻地交織成一張寒冷刺骨的網。它裹住整個上海,把上海拖進黑暗而寒冷的洞穴裡。 我知道,這是上海永遠都讓人膩煩的冬天。陰冷的,潮濕的,上海冬季。 虹橋機場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地擁擠在一起。廣播裡冷冰冰的女聲在播報著各個航班起飛或者誤點的信息,無數條長隊排在換登機牌的窗口。 我在人群裡,艱難地一個一個地擠過去,目光尋找著記憶裡的那個簡溪,乾乾淨淨、個子高高的簡溪。他的頭髮也許留長了,或者剛剛剪短了劉海。他也許帶著那個黑色的旅行箱子,上面有一條醒目的紅色色帶。 當我終於越過無數人的頭頂和肩膀縫隙,看見前面靜靜站著看電子牌的簡溪的時候,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他的側臉在機場白色的燈光下,顯得又清瘦,又孱弱,像是輕輕地捧著也會碎。 我揮舞著手,大聲地喊他的名字。 簡溪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時候,有點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在尋找了一會兒之後,目光輕輕地落了下來。他笑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裡,他顯得特別孤獨,他的笑容襯托得他更加孤獨。也許是因為他充滿笑意的眼睛裡,同時也充滿了淚水。 他看著跌跌撞撞朝自己跑過來的林泉,張開了雙臂。 林泉用力地抱緊簡溪,把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滾燙的眼淚全部流進他深藍色的毛衣裡。她一邊哭泣,一邊低著頭說:「我和你一起去。」 那就是。 我漫長戀愛歲月的最終結局。 我穿著簡溪送我的球鞋,穿著他喜歡的小羊皮外套,站在機場的安檢口,看著他牽著林泉,一步一步地離開我的世界。 一個高大一個小巧的背影,他們依偎在一起,就像我們曾經依偎在一起的樣子一樣。 簡溪提著巨大的旅行包,也提著林泉的白色背包。他伸過手,攬過林泉的肩頭。 一步,一步,走向他們將要共同擁有的世界。 我看著機場安檢的人在他們身上來回檢查了幾下,就放他們過去了。 然後他們的背影,就消失在來回擁擠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藍色紅色電子數字牌的後面。 我在廁所洗了把臉,掏出包裡簡溪的手帕擦乾淨臉上的淚水,然後把手帕丟進了廁所的垃圾桶。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我看見了站在門口等我的崇光。 他穿著他喜歡的Neil Barrett淺灰色的及膝長風衣,軟軟的羊毛絨混合織物,永遠都可以給人的皮膚非常非常柔軟和細膩的觸感。他戴著一頂毛茸茸的毛線帽子,稍微遮掩一下他的偶像身份,但他並沒有戴墨鏡,所以我可以看見他的眼睛,像兩面深沉的湖泊,盛滿了溫柔,和一些難以察覺的悲痛。風吹過他的眼睛,讓他的眼眶變得發紅。 他朝我伸出手,站在原地等我。 我走過去抱住他的腰,把臉靠近他的胸膛。 他身上的香味溫暖而又和煦,但也帶著一點點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我想到這裡又紅了眼眶。我本來以為經過了剛剛躲在廁所隔間裡面的大肆哭號、差點引來機場保安之後,我的眼淚已經流完了,但是現在,我在他如同太陽般煦暖的羊絨風衣裡,再一次嗡嗡嗡地哭起來。 他輕輕地抬起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當初在醫院裡,我們裹在一個被子裡聽音樂時,在白被單上和著音樂拍打的樣子。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陪著我站在人潮洶湧的航站樓門口。 我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暮色裡的上海。無數人來到這裡,無數人離開這裡。這個見鬼的城市,這個永恆的城市。我看見周圍年輕的女孩子對崇光投過來疑惑而少許激動的眼神,也看見夜空中不斷沖上天空的飛機閃燈。 在轟隆隆的飛機轟鳴裡,我發現,崇光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頑劣的少年了。他安靜、沉默,像所有那些成熟的男人一樣,年輕的臉龐上甚至有些滄桑,眼角裝點著兩個被風雪輕輕吹亮的冬日清晨。 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像小聲哼歌一樣,說:「沒事,我陪你啊。」 我心裡的惡毒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消散,於是我說:「是啊,陪得了半年一年,然後我還得送你。」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機場周圍上演的巨大的悲歡離合裡,風吹不進他的羊絨風衣,他的眼睛藏在我的身後,藏在羊毛帽子和濃密的頭髮下面。我溫暖得像要睡過去一樣。 我忘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只是我打開門的時候,看見坐在客廳裡等我的顧裡、Neil和唐宛如。他們望著我的眼神,讓我感覺自己三分鐘之後就要死了。 我平靜而緩慢地脫下自己的圍巾、大衣,放下自己的包,解散紮起來的頭髮。整個過程裡,我都沒有說話,他們也不知道說什麼。 我慢慢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顧裡說:「……你餓的話,廚房裡有我帶回來的……」 我停也沒停地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然後打開我房間的門,拉起窗簾,把暖氣開到最高,然後上衣、褲子都沒脫,就倒進了厚厚的被子裡。 像是迎面被睡眠突然猛烈一擊,我在兩秒鐘裡,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崇光坐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裡。 主治醫生望著他年輕的臉,好像有些覺得可惜,問他:「你真的改變主意要進行手術了?之前只有50%成功率的時候,你不想做。而現在病情比以前要糟糕,手術成功的幾率大概只有25%,你還是想要做麼?」 崇光的臉籠罩在檯燈金色的光芒裡,散發著軟軟的夢境一樣的柔光,他點頭,說:「我想活下去。」 從來沒有過的漫長的窒息的夢。 卻是溫暖的、滾燙的,像是冬天裹在被子裡圍坐在壁爐邊的早晨那麼暖烘烘的夢。 夢裡顧裡好像幫我端了一杯紅茶過來,她親切地坐在床邊上,摸摸我的額頭,然後又幫我掖了掖被子,然後憂傷地看著我說:「你知道麼,你看起來就像漫畫裡的那些人物一樣——臉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網點,你毛孔也太大了吧?」 夢裡唐宛如也在,她非要死命擠到我的被子裡來,結果被兩隻黃鼠狼拖進了廚房,不知道是不是丟進了沸騰的大鍋裡,我恍惚記得做夢之前顧裡有問我餓不餓來著。 夢裡南湘睡在我對面的床上,她的床又大又漂亮,是深檀木色的古典歐洲床,我記得曾經在法國文藝史的圖冊上看見過。還有又高又軟的枕頭,和暖洋洋的羊毛被毯。她在翻一本畫冊,和以前一樣,懶洋洋的,特別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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