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愛與痛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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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從來沒發現食堂的生意如此好,排隊可以排到十分鐘也不向前挪的地步。當我排到窗口的時候,後面有幾個男生很無禮地將飯盒從我的頭上傳進去打飯。最終他手腕上的錶帶勾斷了我幾十根頭髮。 走出食堂已經暮色回合。風從遙不可知的夜色中吹過來。 我將飯盒送到設計室。當我打開設計室的門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黑暗給了我個措手不及。我沒有立即開燈而是下意識地喊出了崇明。然後我明白他已經走了。 然後我慢慢地關上門。 北京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的遲,梧桐樹依然是光禿禿的樣子,像是些前衛冷漠的後現代雕塑。崇明曾經告訴我上海有全國最漂亮的梧桐,兩行梧桐間是溫潤乾淨的黑色柏油馬路,上面印著金黃色的各種交通線。而馬路的兩邊則是一幢一幢木質的房子,紅牆白頂青牆灰頂。於是我告訴他將來我一定要住在那樣的房子裡面,如果可以住一輩子,我就住一輩子,看一輩子窗外美麗高大的梧桐。崇明說那好你來上海呀我給你買幢那樣的房子。 迎面走過兩個牽著手的男生女生,女生很幸福地靠在男生肩膀上,一臉的青山綠水春光明媚。崇明的手指很細很長,可是有力,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可以將我的手完全覆蓋。而我的手總是冰冷的,所以崇明總會叫我多穿點衣服。我告訴他衣服穿多了人就胖了,胖了就不好看了。崇明說那很好呀別人就不會要你了,只有我要你,你逃不了了。說完壞壞地笑,但眼睛卻異常地明亮。 晚上的操場總是顯得格外的空曠,同時也格外的寂寞。我傻傻地站在操場邊的路燈下面,頭頂上有大群大群的蛾子在繞著燈飛。 飛蛾就那麼傻,明知道會受傷。我突然想起《大話西遊》裡的紫霞仙子,她是一邊含著眼淚一邊微笑同時說出這句話的。 我第一次遇到崇明就是在這個操場上。當時崇明在踢球,我的幾個朋友是崇明隊裡的。後來他們中場休息的時候我跑過去告訴他我叫春天。 你叫什麼名字呀? 崇明。 那你是哪兒的人啊? 崇明。 我知道你叫崇明,我是問你是哪兒的人。 崇明。 每次我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傻傻的對話我就會忍不住笑起來。當時崇明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後也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風把他的白色球衣的領子吹得翻來翻去,汗水沿著他的發梢大顆大顆地滴下來,然後比賽繼續,他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再見。 我是個記憶力很好的人,我總是可以記住多到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喜歡在空氣清涼的夜裡將我所有的記憶全部倒出來,一點一點清理這些敝帚自珍的東西,像個幸福的小乞丐。 天空慢慢地走過一朵雲,然後再走過一朵雲。路燈頑強地將夜色撐開一個口子,夜色在路燈四周大批潰敗。風吹過來,我摸到風中大量沙子的味道。 於是我想起崇明告訴過我的那個故事,我每想你一次,上帝就掉下一粒沙,於是便有了撒哈拉。 我將手伸出去停在風裡,手指屈成寂寞的姿勢。 這個春天裡北京肯定會掉下大量的沙子。我忽然想到。 §5 我忽然想到,這個春天我實在是個碌碌無為的人。 我撕掉了三張我不滿意的設計圖,剩下一張我滿意的圖紙被老師說像小朋友玩的積木。春天給我買了三條紅色的魚,結果我養了一個星期後就看到了魚缸水面上漂著三具小小的屍體。我養了兩年的小盆景在這個春天裡卻沒有發出一個新芽,也許它再也長不出葉子了。我心愛的羽毛球拍出現了一道驚人的裂痕。 我想我是這個春天裡最最倒霉的人。 我開始天天為工作,準確地說是為一個北京戶口而奔忙。春天總是將我收拾得極為得體,我覺得自己穿得格外整齊連結婚都可以。我記得有很多公司都對我很滿意,但當我一提到戶口問題的時候,那些部門經理總會在一刹那間把笑容弄得僵硬死掉。他們總是對我說你你北京話講得那麼好我還以為你北京人呢,然後我得到的答覆就變成了回家等候通知。 我第七次或者第八次從高級寫字樓出來,然後一步一步走回學校。我的衣著絕對讓別人認為我是個成功的小白領。我在一大群白領中間走,沿著與他們不同的方向,於是我覺得自己成了一種障礙。大群有著空洞眼神的人像魚一樣在街上遊動。 我鬆開領帶以便讓自己的呼吸順暢一點。領帶是春天送給我的,在領帶的背面她調皮地簽上了她的名字。我想起早上春天替我打好領帶時的樣子,微笑著,嘴角揚起,頭髮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我想我是又一次讓春天失望了。 從市區到學校有一條很乾淨的馬路,兩邊長滿我叫不出名的樹木,它雖然比不上上海裝點著高大的法國梧桐的長街,可是它乾淨,也清靜。所以我也很喜歡在上面走,大走特走,走出忘記悲歡的姿勢。 這是我自小養成的習慣,習慣在乾淨漂亮的馬路上走,走出我的心如止水,走出我的波瀾不驚。其實我還有一個習慣,就是蹲在馬路上,抬頭仰望湛藍的天空,看著馬路邊上梧桐樹一片一片瘋狂地掉葉子。後來春天告訴我這個姿勢太過於寂寞,太像個受傷的孩子,她會心疼,所以我就再沒有蹲在馬路邊上了。偶爾穿過一片樹蔭的時候,我會匆匆地抬頭看一下天空。 路過一個小學,孩子們還在上課。沒有理由地我忽然就想進去。我在這所陌生的小學裡來回地晃,偶爾碰到一兩個上體育課的小孩子會站得很直然後對我說老師好,紅領巾在胸前飄,很漂亮。 我開始想起我在崇明的生活。想那個很小很小的操場上,我第一次踢球摔倒的樣子,想我第一次戴上紅領巾的樣子,想我崇明的兄弟們,想起崇明的風裡大把大把海水的味道,想起崇明的春暖花開,想起校門口的梧桐樹一到春天便瘋狂地掉葉子。 崇明也許真的就應該呆在崇明,過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生活。 也許我真的應該回到上海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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