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愛與痛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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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春天 §1 我叫崇明,我出生在上海的崇明,所以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的時候都會告訴我你的名字很有意思。我在北京的那所全國聞名的大學裡念書,我記得當初高中時候班裡的好學生幾乎都是沖著復旦去的,而我準備單槍匹馬地殺向北京,殺向那個比我的爺爺的爺爺都還要老上很多的城市。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北京人,從我開始知道有高考那麼一回事的那天起,父母就每天告訴我:你一定要考到北京去。 我的父母在這個異常繁華但也異常冷漠的城市裡,堅持著他們純正的北京口音,所以我永遠是一個外地的孩子。父母極為厭惡上海,他們總是告訴我上海沒有鐘鼓樓,上海沒有刹什海,上海沒有那種北京硫璃瓦反射出的暖色夕陽,上海沒有精緻玲瓏的皇家園林。他們認為上海惟一比北京好的地方就是沒有沙塵暴。當我們坐在飛機上俯看上海整齊的高樓時,父母也會告訴我你看下面多像一大片一大片的墓碑。只有母親會說其實上海的衡山路也是很漂亮的。女人總是愛浪漫的,而上海高大的法國梧桐的確是北京無法比擬的。 當我最終考上北京的時候,我的父親真的是格外地驕傲,他在酒店裡請了二十幾桌人吃飯,我清晰地記得,那天,在那麼多上海人中間,父親的北京話講得格外地響亮。 父母把我送到了大學,而在我一切都整理完畢之後,在母親對我說了十三次「北京天冷,記得多穿衣服」和十五次「有什麼事記得往家裡打電話」之後,父母離開北京回到上海,我清楚地記得母親在走進登機口的時候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2 我叫春天,每個人都說這是個好名字。我出生的那天正是立春,並且北京居然沒有像往常一樣漫天黃沙,而且陽光明媚得一塌糊塗。所以我父母在親了我一口之後就決定叫我春天。 而現在我在陽臺上梳我剛剛洗過的長頭髮,濕漉漉的頭髮總有一股春暖花開的味道,媽媽總是選最好的洗髮水。 我是個從小就被人寵的孩子,所以我很任性。我從來就不回避自己任性這個事實,就像玫瑰從不回避自己花朵下隱藏著尖刺的事實。 我從小開始學小提琴,學到現在學了十五年。認識我的朋友總會對這個顯得太過漫長的數字長噓短歎,他們永遠也不明白像我這樣一個像風一樣的雙子座女孩怎麼可能安守於一份長達十五年的堅持。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可以站在琴譜面前幾個小時。 朋友說我是個特立獨行的人,說我唯美。我不介意他們的話是真誠的讚美或違心的巴結,但我真的介意自己是不是能行走得像春天裡最柔和的風,是不是站立時像一株乾淨清爽的木棉。因為我真的不願意成為那種每天翻看時尚雜誌、毫無自我地變換衣著的女子,也不願意自己成為那種走路時像一個個移動的化學方程式一樣的女子。 我從小就是個幸運的孩子,小學直升初中,初中直升高中,高中保送進這所全國著名的大學。我寫了大量的文字,同時有很多不同的陌生人給我回信。我長得還算漂亮並且從高一開始就有人追。我總是擔心自己是不是幸運得有些過頭了,會不會有一天所有被我躲掉的倒霉的事情一股腦砸在我的頭上。 近來我就越來越擔心這會變成現實,因為崇明快要回上海了。而我一個人將留在這裡,迎接年復一年的沙塵暴。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北京,兩顆流離失所的心。 §3 我在學校的設計室內畫圖,這個設計已經被我修改了七次,可我的老師依然不滿意。春天坐在我的旁邊,擺弄著我桌上的東西。她總是將我擺好的橡皮、鉛筆、大大小小的尺弄得面目全非。 春天是一帆風順的,她現在每天收到大量的約稿信,她只需每個月坐下來安靜地寫一個星期的字然後就會有很多匯款單傳到她的郵箱。而她的小說也馬上要出版了。 而我卻是一個太過於平凡的男孩子,一個即將成為男人的男孩子。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不能再一邊抱著足球一邊傻傻地微笑,一邊握著羽毛球拍一邊幸福地流汗了,不能再穿那雙NIKE球鞋和那件銳步風衣了,我應該習慣西裝革履的生活,習慣面對電腦修改一根又一根線條的生活,習慣在大腦中構想一幢又一幢大廈的生活。 可是上海人想留在北京就正如北京人想留在上海一樣困難。但我在努力,可是我沒有告訴春天,我只希望我們可以在剩下的三個月中,照樣在圖書館後面那條長滿梧桐樹的路上走,照樣一起逃課去看一場前衛新銳的電影,照樣戴著她送給我的手套然後牽著她的手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就像我們四年一直以來的那樣。 設計室除了我們兩個沒別人了,春天還是玩著我的大大小小的作圖尺。 你要回上海了吧?春天突然問我。 也許吧。我回答她。然後我看見春天的手指在一刹那間變得僵硬。 沒人說話。窗外的風刮得格外空曠,就像是一瞬間大地上的人、車、馬、河水、瀑布,全部消失了動靜。一刹那靜得天眩地轉。 春天盯著我的圖紙一動不動。其實我很害怕春天安靜的樣子,全身是一種完美的防禦姿勢,眼中卻有著讓我恐懼的明明滅滅。 我餓了我先去吃飯。再見。春天起身時說。 好的。我繼續埋頭做我的設計圖,可是我卻一連畫錯了三根線條。 我一直等著看春天是否會同往常一樣將我的飯盒盛滿飯菜擺到我的手邊,可是當我關好設計室的門時,春天都沒有回來。 夜色闌珊。春寒料峭。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地遲。裹緊大衣的時候我莫名地想到。 然後我聽到身後傳來打開設計室大門的聲音。是啊,為前途拼命的不止我一個,被老師罵的人也不止我一個,同樣,從上海而來最終也將回到上海的人也不會只有我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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