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郭敬明 > 愛與痛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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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今年的春天總算開始像點樣了。學校湖邊的柳樹開出了大團大團白色的心事。風。然後就飄得一天一地。我記得崇明告訴過我柳樹是世界上最寂寞的樹了,一個人悄悄地獨自燦爛,但開出的是一點一點的寂寞的白。 而我最近常常坐在湖邊的那張椅子上,就是那張我和崇明坐慣了坐熟了甚至想搬回家去坐的那張椅子,我坐在成千上萬的柳絮中間,坐在春天的白色寂寞中趕我的書稿。或許崇明並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甚至很有可能他連我正準備出書也不知道。他最近總是對我不溫不火的,而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一定有什麼東西。可是當我問他你最近怎麼了,他總是說沒什麼呀真的沒什麼。 那天崇明陪我走過羽毛球場的時候我問他:你知不知道寫書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呀?他擺出一付很傻的姿勢說不知道。於是我告訴他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扉頁上寫下:「僅以此書獻給我最愛的某某某」。我接著很有用心地問他:你說我寫上誰的名字?他聳聳肩說:隨便啦。那一下我是真的傻掉了,我覺得自己是個很傻的人。 一滴眼淚掉下來,夜色很濃,崇明看不見。眼淚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快便被風吹幹了。 崇明是個不怎麼愛看書的人,我送給他的一本書被他放在書架的第二格,平放著,上面積滿了灰塵。於是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再送他書了,他從裡面讀不懂什麼的。 晚自修。晚自修的時候我不快樂。 我總是跑到崇明的教室上晚自修,以至於很多人以為我是學建築的。後來他們看到我抱著很厚的牛津詞典的時候他們才張大嘴巴說:「你是學外語的啊!」 以前我是很快樂的,因為我坐在崇明旁邊,整個晚上崇明都會握著我的手,然後兩個人靜靜地看書。但最近崇明忽然坐到我後面去了,他說他要好好搞他的設計。 今天我去的時候崇明在看一本建築雜誌,我在他身邊小心地坐下來,我看到他的眉頭皺著,眉間一個「川」字,嘴角向下拉著,像個受了委屈但倔強的孩子,於是我伸出手準備將他的眉間撫平,可是崇明將頭輕輕一歪讓開了。崇明讓開了。我的手就那麼僵在空中。凝固的悲哀。崇明說:春天你乖,坐前面,我認真看書,好吧。 於是我坐到他前面,拿出我的牛津詞典。 然後我就聽到了崇明和他旁邊一個女生的笑聲。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他和旁邊的女生在一張紙上畫什麼,眉角飛揚的樣子,眼睛笑得彎起來。 於是我悄悄地回過頭來看書,258頁,我看了一個小時。 九點二十分的時候我收到CALL機留言,我的編輯要我回電。我看到崇明認真看書的樣子沒敢打擾他。於是我將背包和衣服放在桌子上面,然後出教室回電話。 電話裡編輯在談我的書的問題,而我在不停地看表,我怕下了自修崇明看不見我,以至於對方說什麼我都說「好的」。以至於我將交稿時間又提前了一個月。 掛掉電話我就朝教室跑,我擔心崇明會不會一個人蹲在教室門口仰望黑色的天空,就是那個寂寞得讓我害怕的姿勢。 當我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我聽到自己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八盞日光打將教室照得燈火通明,可是人去樓空。我的背包與衣服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崇明走了,崇明看著我的背包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可是他走了。 我走過去拿起我的衣服和包,然後將燈一盞一盞拉滅。 我坐在教室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學著崇明的樣子仰望天空,這個寂寞的姿勢令我像個受傷的孩子。崇明告訴過我上海的天空永遠不黑,夜晚天空是暗暗的紅色光亮,就像是大紅燈籠上蒙了層黑布的光澤。而北京的天空卻是如此的黑,黑得徹心徹肺。 我想到崇明最近真的是在疏遠我,一大群朋友上街,他總是和別人說很多的話,而只是偶爾對我笑。我拉住崇明的手,他不躲,但也不彎曲手指將我的手握住,任我的手指暴露在風裡面於是它們就變得很涼。我知道只要一鬆手我們就分開了,於是我用力地抓著崇明的手。而他以前拉著我的手飛快地走的樣子在我腦中真的很模糊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聽到它們砸在地上發出鑽石的聲響。 我鼻子一酸,對著天空說:崇明,我愛你。 然而天地空曠,除了我,除了四處出沒的黑色的風,沒有任何聲響。 崇明,我愛你。我又說了一次,然後我抱著衣服回家。 我真的很想快點回家。洗個澡,聽幾首歌,趕幾千字稿子,然後倒頭大睡,然後明天就依然是春光明媚。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我睜開眼睛,就發現了幾縷明媚的陽光在窗簾的縫隙處探頭探腦。我很開心地坐起來,然後發現我的聲帶有劇烈的灼熱感,我發不出聲音了。 §7 我是個偏愛乘車的人,就正如我是個喜歡走路的人一樣。 車上總是有我所喜歡的人世的味道,不管是火車還是汽車,各種各樣的人有著各種各樣的表情與姿勢。我喜歡坐在有著高高靠背的椅子上隨著車上下顛簸,喜歡透過高大明亮的玻 璃看外面這個繁衍生息的城市,看每個人匆匆奔走的方向,就像是在博物館裡看明亮的櫥窗。 我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坐在空蕩蕩的大巴士上,看窗外的淡藍色天空一點一點逝去,逐漸沉澱出一些鉛灰的顏色。空氣中開始佈滿一粒一粒白色的斑點,像是很老很老的膠片電影的畫面。然後亮起車燈,亮起萬家燈火,霓虹從地面升起來,在整個城市間隱隱浮動。 北京的夜晚沒有上海那麼張揚,四合院透出的暖洋洋的燈火總會沖淡霓虹帶來的冷漠與尖銳。 而我討厭地鐵與飛機,地鐵和飛機上的人群總是給我異常冷漠的感覺,相同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而我不習慣安靜的環境,我是個習慣在陽光下幸福地流汗,流完汗倒在床上幸福地抽筋的人。健康的疲倦總可以給我生活的真實感,讓我不至於感覺自己是個走鋼索的人,在黑色的風中搖搖欲墜。讓我逃開那些幻覺,讓我可以真實地踩在大地上生活。 而春天卻是個不喜歡幻覺的人。聽人說過,寫字的女子多是寂寞的,像是開在夜空的煙花,像是浮在水中的螢火。我收集了所有春天發過的文章,裝在厚厚的檔案袋裡,我在那些文字中讀出了她寂寞的疼痛。我不是個稱職的男朋友,最起碼我自己感覺不是,因為我沒有像陽光一樣融解春天掌紋中結冰的孤獨。春天筆下的崇明是相當完美的,我覺得自己差得太遠。所以我總是告訴春天我是不看書的,不看任何文章。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才會拿出春天寫下的文字,透過字裡行間看她寂寞的姿勢,然後為我心愛的女子心疼。 我是真的心疼,為我的春天,為2001年我在北京最後的日子,如果不是發生奇跡的話,春天裡過完春天的生日,夏天裡過完我的生日,然後我就要啟程回上海了。奇跡之所以稱為奇跡就在於它不是經常發生的。我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北方。南方。北京。上海。 愛可不可以投遞,我可不可以飛簷走壁找到你? 南來北往的風,南來北往的人。 而我看見深藏在水中的離別漸漸浮出水面。 地鐵。忽明忽滅的燈。 春天安靜地靠在我的胸上,她的頭髮有著明媚的春天的味道,幾縷頭髮滑進了我的襯衣領口。我們就那麼站著,很平靜的樣子。而地鐵一站一站仿佛開往永恆。 我真的希望地鐵可以開往永恆。 而不是開往冬天。 那樣我們就可以一直這麼站著,沒有悲歡,沒有波瀾,沒有南北兩處的分開,沒有見鬼的北京戶口,我們可以永遠站成相互依偎的姿勢,站到白髮蒼蒼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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