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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烏延只見柳承鋒低頭不語,神色慘然,心想此人迂腐又多情,為了眼前這個女娘,優柔寡斷,差點殆誤自己的大事,但這種人也有一樣好處,就是貪生怕死,只要動之以利,脅以性命,就是會動搖的,不然之前他也不能降了揭碩。烏延又放緩了聲音,說道:「柳公子,你們中原人說得好,大丈夫何患無妻,她既然已經嫁人,心又另有所屬,你還執著於她做甚。如今搜捕這麼嚴,沒有我們的接應,你絕出不了城,脫不了身,這個女娘對你來說,不過是個累贅,你如果想帶著她,唯有死路一條,何不撒手不管。你有才有貌,將來什麼樣的女娘沒有?」

  柳承鋒目中流露出種種複雜的神色,烏延推心置腹地說道:「柳公子,你若是答應就此離去,我不僅會把解藥給你,還會把我們在洛陽的財庫交給你,你也知道,我們往中原販賣藥材,皮草,在洛陽積蓄了不少錢財,你拿了錢從此做個逍遙的公子,難道不快活嗎?」

  柳承鋒垂頭不言,眼中目光閃爍,過了很久很久,似乎想了很多,到了最後,忽然咬一咬牙,說道:「只要你答應的這些全都辦到,那殺了她可以,但是我要親手殺了她。」

  烏延聞言大喜,說道:「好!爽快!我們揭碩的獵人,對於馴服不了的野馬,也會親自一刀殺了,這才是堂堂男人的行徑。」

  柳承鋒微微皺眉,說道:「我特別討厭看到血,給她留一具全屍,不要流血。」烏延心道怪不得,适才殺那個桃子的時候,刀捅進去,他遠遠就避在一旁,原來他是怕見血。殺桃子倒是柳承鋒的主意,他說此人乃是崔琳最親近的使女,不如一刀殺了,但是需得下刀偏一些,不令傷到要害,這樣一時片刻,桃子不會氣絕,然後將受重傷的桃子藏到義莊去,等搜到桃子的時候,不論桃子是否已經死了,李嶷必為之方寸大亂,說不得能引開李嶷的搜捕,烏延覺得這主意不錯,所以就將桃子刺得重傷,然後送到城中最偏遠的義莊去了。

  所以當柳承鋒提出給崔琳留一具全屍的時候,烏延十分痛快就答應了,手一招,便有人捧上一個藥瓶,烏延將藥瓶遞給柳承鋒,說道:「這是我們揭碩最好的毒藥,沒有痛苦,入喉即死,也不會流血的。」

  柳承鋒接過毒藥,烏延只見他雙手皆在微微顫抖,心想此人果然是個軟骨頭,降人嘛,他也見過,但是如崔倚養子這般的降人,他還是第一次見。烏洛雖然表面上對柳承鋒十分客氣,但背底裡提到的時候,自然十分不屑,曾經對烏延道:「這是一個軟骨頭,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肯做。」

  出賣自己的父親,出賣自己的同袍,出賣了白水關,出賣了一切,甚至,出賣了自己的靈魂,這樣的人,打從心眼裡,烏延是十分瞧不起的,也因此,他有把握說服柳承鋒,不就是個女人,為了活下去,他為什麼不殺了這個女人?

  柳承鋒手中緊緊攥著那藥瓶,他轉身走到竹席之前,阿螢還是昏迷不醒,她氣息均勻,如同睡著一般。他慢慢地躬身,然後伸出雙手,將她抱在懷中,他還從來沒有抱過她呢。她其實抱起來的時候很輕很輕,比他想像中的要輕得多,也暖得多,她身上永遠有一股甜甜的香氣,要靠得極近才能聞到,但是其實從成年之後,他也很少可以如此地靠近她,更不用說,將她擁在懷中。

  他的心一點一點,漸漸支離破碎,他慢慢地低頭下,凝視著她的臉龐。他心裡十分想親一親她的臉頰,昏暗的油燈光暈之下,她的臉頰仍舊潔白晶瑩,如同高山上的積雪,又像是這世上最無瑕的美玉。他心想,還是不用了,他滿身污濁,連心裡都肮髒得千瘡百孔,他不配親她,不配玷污她,如今這樣抱著她,已經是非分之想了,可是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抱她了。他神色慘淡地一笑,心中默念:阿螢,你別怕,一點都不疼。雖然我們今日,這樣永別,但是沒關係,只願有來世,你會心悅於我,與我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烏延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說道:「快動手吧!殺了她,我們只怕要換個藏身之處。」

  柳承鋒恍若未聞,仍舊只是低頭凝視著崔琳的臉寵,又過了片刻,方才從藥瓶中倒出一粒藥丸,然後伸手將她兩頰一捏,此處乃是穴位,被捏住之後,她雖在昏迷中,但嘴微微張開,他無限留戀地看了她一眼,猛然將毒藥丸塞進她口中,然後鬆開手指,在她喉嚨外順著一拂。

  在他懷中的她雖然仍在昏迷中,但片刻之後,就急促地喘息起來,又過了片刻,她呼吸漸漸微弱,頭無力地垂下,他眼中含淚,又等了片刻,終於抬手,試了試她的呼吸,她已然氣絕。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輕輕喚了她兩聲:「阿螢……阿螢……」猛然將她抱緊,眼淚滾滾而下。烏延見此情狀,躬身上前,伸手試了試崔琳的呼吸,又試了試崔琳頸中的脈搏,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就說嘛,這毒藥沒什麼痛苦,死得很快。」

  柳承鋒卻好似發了瘋,猛然推開烏延的手,厲聲:「不要碰她!」

  烏延被他推了一個趔趄,心中惱恨,正待要拔刀,忽然只聽遠處那雜遝的喧嘩聲轉了一個方向,竟似朝這附近來了。

  李嶷其實憂心如焚,西長京各處,尤其是魚龍混雜之地,已經被細細地搜檢了一遍,俱無所獲,餘下的,就是百姓人家和公卿相府了,偌大的西長京,要藏起一個人來,再容易不過,不吝於大海撈針。

  他生平打過無數次仗,其中不乏九死一生,十分危急的時候,每每此時,皆會將生死置之度外,背水一戰,但唯有今天,竟然有懼意。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阿螢是不是已經被擄出城去,畢竟她午後即離開燕國公府,而自己直到黃昏的時候才察覺不對,下令閉城。

  但是很快,他就告訴自己,不會的,自己沒有做錯決斷,西長京出城的路有無數條,但是張驄既然已死,她必也有所反抗,敵人不論是誰,都不敢帶她走遠路,必然是先隱匿城中。

  既然第一遍在魚龍混雜處沒搜出任何線索,只找到了張驄的屍身,那就再細細地搜尋一遍。

  這處街坊叫做永平坊,平時多住六部的官吏,所以十分清靜,剛才他並沒有親至,此刻開了坊門,坊內各家俱大門洞開,禁軍挨家挨戶,逐一搜索。

  他站在一戶人家的臺階上,憂急萬分,心想已經又過了兩個時辰,不知道阿螢到底身處何處,是否還平安。正思慮間,忽然有一騎沖入街坊,李嶷認得,正是帶隊去往西市搜尋的禁軍首領的親衛,此人都來不及下馬,氣喘吁吁地告訴李嶷一個消息:「殿下,義莊裡發現了一具可疑的屍身,經過辨認,正是桃子,她身上帶著女官的金牌。」

  李嶷心中大駭,不假思索,立時轉身上馬,他身邊禁軍見狀,立時也紛紛上馬,準備掉轉馬頭,隨他離開。

  正在此時,忽聽見「哢嚓」一聲,旋即「轟隆」一聲巨響,李嶷抬頭一望,竟有人撞破壁板,從樓上直跌下來,重重地就摔落在他面前。

  左右禁軍皆以為刺客,驚呼一聲,紛紛拔出兵刃。四處燈火並禁軍手執的火炬照得分明,那人落在李嶷馬前,雖是滿臉血污,但李嶷早就一眼認出,正是柳承鋒,他臉上肌肉扭曲,眼中極其痛苦,似乎想說什麼話,但咽喉被割斷,頸中血不斷噴湧,他身子痙攣著掙了一掙,旋即氣絕身死。

  李嶷毫不猶豫,縱馬沖進這處宅院,他飛身下馬,幾乎是幾步就沖上了柳承鋒适才摔下來的小樓,樓中諸人本欲逃走,被他一人一劍,盡皆刺死,那些揭碩人極為悍勇,見此也心中大駭,四散奔逃,李嶷早已經殺到閣樓之上,一眼便望穿知有夾層,他一劍刺死一名揭碩人,翻身便從狹小的入口翻進了夾層,屋內並未點燈,但樓下禁軍已經執著火炬沖上來,火光從入口裡漏進來,依稀可見一個熟悉的身形躺在屋角竹席之上。

  「阿螢!」他撲過去扶起她,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竟然手足無措,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三步並作兩步,幾乎瞬間就躍到了樓下,眾人猶自未明白過來,他早已抱著她上馬,打馬便朝東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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