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範醫正幾乎第一時間就被傳來,還有他的父親老范醫令,也被人連夜抬來,還在路上。

  疾步沖進昆德殿的範醫正看到太子妃的第一眼,心就一沉,也來不及取旁的東西,他直接上手,試了試崔琳腕上的脈博,只覺得心下一片冰涼,他的手指顫抖起來,跌跌撞撞轉身找醫箱。李嶷雖然心急如焚,卻還算有理智,立時親自將他的醫箱遞給他。他從醫箱中拿出數枚金針,刺入崔琳的不同穴道,又不停撚動,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辰,老範醫令終於被人抬了過來,他被幾名侍從攙扶著,幾乎是腳不點地,被架到了太子妃的榻前。殿中點滿了燈燭,照得四下亮如白晝,也照著崔琳頭上、身上各處穴位被刺入的金針,明晃晃地映著燭光。老範醫令看了一眼崔琳全身各處穴位被刺入的金針,又伸手試了試崔琳脈博,無聲地歎了口氣,範醫正已經滿頭大汗,雙眼只望著自己的父親,老范醫令帶著憐憫的神色微微搖了搖頭,範醫正似乎是脫力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李嶷怔怔地看著老範醫令,老範醫令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已經薨了。」

  李嶷仍舊怔怔地看著老範醫令,似乎恍若未聞,老範醫令已經八十多歲了,見過何止成千上萬的病人,但此時此刻,仍舊有幾分不忍,於是又說了一遍:「殿下,太子妃脈息已絕,已經薨了。」

  李嶷仍舊有幾分恍惚似的,看了看老範醫令,老範醫令說道:「殿下常年在軍伍之中,适才抱太子妃回來的時候,就應該明白……」後頭的話他已經不忍心再說,只遲疑地頓住。

  李嶷這才有些恍惚地轉過頭去,看了看榻上的崔琳。是啊,他常年在軍伍之中,打過那麼多的仗,殺過那麼多的人,他見過的屍體何止成千上萬,剛才抱住她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就知道,她早沒了氣息,但是他心裡還存著萬一的指望,阿螢怎麼會死呢?阿螢怎麼可能死呢?

  她是他這一生一世,要白首到老的人。

  為了和她在一起,他捨棄了太多太多,她也一樣,為了同他在一起,她捨棄了太多太多。

  在最難的時候,他曾經想過,只要阿螢願意,那麼從此後再也見不到她,他也是可以的。所以等到那日身體稍能支撐的時候,他就堅持親自去見她,那個時候朝中決意要裁撤定勝軍,但她只要脅持他,就可以與崔倚一起逃離京城,回到幽州去,恃定勝軍自重,朝中自然無可奈何。

  沒人知道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這樣也好吧,縱然此後山海相隔,只要阿螢願意,他也是可以的。

  孤獨終老,他也是可以的。

  但他心裡也清楚,他其實是在賭,賭阿螢不捨得這樣對他,所以他才親自去見她。果然的,見面之後她心軟了,並沒有動手。

  她從來沒有提過這一節,可他心裡明白,她心裡也知道,她嘴上說著惱恨的話,他心裡卻知道,她捨棄了什麼,也因此,他心裡有愧,他想過,日子還長,這虧欠,他總可以慢慢償還。

  可是她怎麼能死呢?

  他連半分半點,都還沒能來得及償還。

  她與他經過了那麼多的事,打過那麼多的仗,生過氣,吵過架,也動過手,可是他從頭至始,想的都是,要與她同度一生,等到頭髮白了,看兒孫滿堂。

  她怎麼能死呢?

  裴源趕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數丈高,昆德殿中靜悄悄的,唯有李嶷獨自坐在崔琳的榻前,他似乎已經在那裡坐了一萬年那麼久,像一座木胎泥塑。

  裴源一步一步地走近,李嶷毫無反應,也毫無生氣,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裴源十分不忍心,半跪下來,叫了一聲:「殿下。」

  李嶷似乎恍若未聞。裴源扶著他的膝蓋,又叫了一聲:「十七郎。」他本來心裡早就想好了一篇話,但一看到李嶷這樣子,反倒哽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淚漱漱地落下,只滴在李嶷膝上。

  見他流淚,李嶷這才微微動了動,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茫然,似乎有一絲困惑,不明所以一般。

  「十七郎,」裴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勸道,「那閣樓中揭碩人有兩個活口,已經招供了,說是烏洛的弟弟烏延下手,毒殺的太子妃,用的是揭碩最毒的毒藥,沾唇即死,太子妃……太子妃因此亡故……殿下得讓人進來,給太子妃換衣服,還有,城門還關著,宮裡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殿下要不要遣個人,去回稟陛下一聲……」

  李嶷的表情更困惑了,似乎一點兒也沒聽懂他在說什麼,裴源無奈,只得起身,想喚人進來,李嶷仍舊沒有動,卻說:「阿源,你出去,別再進來。」

  裴源的身形頓住,他還想再勸,但看到李嶷眼中的神色,於是將話全都咽下。他轉身退出了昆德殿,然後親自抱著劍,守在了昆德殿門口的臺階上。

  李嶷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坐得全身發麻,他起身的時候,竟然踉蹌著摔了一跤,他幾乎沒有摔得這麼狠過,除了上一次,他故意摔的那一回,但這次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坐得太久了,乃至於血脈凝滯,所以才摔倒了,他並不覺得疼,反而轉過頭來,看了看榻上的阿螢。

  她似乎是在沉沉睡著,但臉上並無半分生機,她早已經沒了呼吸,沒了脈搏,沒了心跳,在小樓上,他抱住她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了,但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

  回到東宮,老範醫令說她死了,他仍舊不信。

  他讓所有的人都退出了昆德殿,只有他獨自守在這裡,她那麼聰明,她們崔家還有那種假死的藥,或許她是在跟他鬧著玩,又或是,她只是嚇一嚇他呢?

  他心裡存著萬一的指望,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柳承鋒既死,她必然也是凶多吉少,而且她不會這樣嚇他的。

  她不會的,因為她不捨得。

  她明明知道,沒有她,他都活不下去。

  她怎麼會如此狠心呢?直到剛才,裴源說出了她的死因,揭碩最毒的毒藥,他心裡最後一絲希望才失掉了。最毒的毒藥啊,沾唇即死……他的阿螢,那一刻該有多痛苦呢?

  他慢慢地替她理一理頭髮,趙女使曾經帶著人,想要替她擦洗更衣,但他不許,她臉上是有污漬,但他不想讓任何人碰她,尤其是她不喜歡的人。

  他在心裡想過好多遍,比如阿螢其實是為了他,捨棄了半壁江山,捨棄了她視若性命的定勝軍,甚至,捨棄了她視之為傲的一切。在他傷重的時候,她幾乎連她自己的性命都要捨棄了,他什麼都來不及,自嫁入東宮之後,他甚至都來不及能讓她展顏一笑。

  她身上還穿著她微服出東宮時候的衣服,是一件不甚華麗的衣服,他沒有見過,大概是她從家裡帶到東宮裡來的,這東宮,除了他之外,其實沒有一樣東西是她喜歡的。

  她從來都不說,但他心裡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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