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他上前一步,想去牽住她的手,想問問她為何一個人立在此處,但瞬間狂風大作,樹上的花朵大半被吹落,樹在風中搖曳。

  幾名揭碩兵卒手執兵器突然出現,惡狠狠沖過來就朝阿敏刺去。崔倚大驚失色,本能從腰間拔出長劍沖上去阻攔,但來不及了,那名揭碩士卒已經一刀刺入阿敏胸口。

  阿敏滿臉痛楚,倒在地上,血流了滿地,崔倚大叫一聲,嘴中噴出一口紫血,手中長劍狠狠向那揭碩士卒的胸口刺去。

  一陣亂風卷起花瓣,萬千花瓣落地,院中空空如也,既沒有花樹,也沒有揭碩人,更沒有阿敏,只有一襲白衣的慕仙鶴,他手裡捧著一隻極小的白玉香爐,香爐裡插著一支線香,已經幾近燃盡,最後一縷輕煙,正從香頭的餘燼上緩緩飄散。他臉上皆是悲憫之色,仿佛天上的神仙,在俯瞰著凡人的種種愛憎掙扎。

  崔倚不由得低頭,只見自己手中拿著一根枯樹枝,枯枝的一端正抵在那白衣人的胸口。而自己衣襟上紫血淋漓,仿佛吐了不少血,地上沒有一片花瓣,也沒有倒地的阿敏,什麼都沒有,這裡只不過是一座再尋常不過的農家院子。

  慕仙鶴一手捧住香爐,滿臉悲憫之色,伸出另一隻手來,輕輕從崔倚手中,取走那枝抵著自己胸口的樹枝。

  崔倚不由得踉蹌著倒退兩步,又吐出一大口血。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白衣人,喃喃問:「你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你為什麼能讓我看到阿敏,能讓我看到我的娘子?」

  慕仙鶴搖了搖頭,說道:「人生譬如朝露幻影,你無須知道我是誰,你如今知道自己是誰,那便行了。」說完便轉身,徑直走到柴門前,遠遠招呼李嶷:「李十七,你可以進來了。」

  李嶷與崔琳早就等得惴惴不安,不知他到底在院中如何診治崔倚,一聞他招呼,連忙上前,只見崔倚雖然形容頹唐,但眼中清明,一見了女兒,便叫了一聲「阿螢」,說道:「你怎麼瘦了許多?」顯然是清醒了過來。

  李嶷心中大喜,連忙朝慕仙鶴一躬身,深深行了一禮,慕仙鶴道:「不必謝我,這是你的彩頭。」說完拿起門邊的竹杖,也不理睬眾人,白衣飄飄,似乎足不點地,瞬間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竹林間。

  崔琳忙著服侍父親,直到回到燕國公府,確認崔倚神志清明,病勢早就去了八九,只不過還有一點虛弱,這倒是範醫正可以慢慢用藥調養的,這才放下心來。

  她這才問李嶷:「你是如何尋得這位神醫的,怎麼他就一下子治好了阿爹?」

  李嶷道:「我也不知道他用什麼法子治好了節度使……」他話說到這裡,不由得頓了頓,方才道:「不過找到他,和說服他肯來治病,都費了一點功夫。」

  崔琳見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心中明白,那定然不是費了一點功夫,必是想盡了法子,費盡了周折。見她低頭不語,他便伸手握住她的手,心中有千言萬語,但最後也只是什麼都沒有說。

  離開燕國公府之前,張驄瞅准李嶷不在跟前,忽然低聲對崔琳道:「大小姐,有一樁事,想要私下跟你說。」

  她微一沉吟,說道:「過兩日我會想法子出來,到時候再說。」

  張驄會意點頭。

  她與李嶷從燕國公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冬日裡天黑得早,不過酉時便已經挑上了燈。

  李嶷忽道:「難得出來一趟,咱們去西市逛逛吧。」按照裴源的意思,那自然是萬萬不可,但桃子和謝長耳連拉帶勸,把裴源給帶走了,不僅把他帶走了,還把裴源的帶著護衛李嶷的羽林郎都給帶走了。

  於是只余了李嶷和崔琳兩個,走到西市的胡肆裡去,叫了一角酒,一盤羊肉,並兩大碗熱氣騰騰的羊湯。其實東宮裡有得是好酒,但他喝慣了這樣的濁酒,倒也覺得滋味不錯。

  她端著那碗羊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只覺得又暖又燙,背後那桌客人甚是喧鬧,又在劃拳,又在猜枚,最鬧騰的是個壯漢,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喝了酒就吹噓行商走道的時候,怎麼一個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三匹狼,餘下的眾人又都捧著他,不過多時,連李嶷與崔琳都知道那壯漢名叫柴六郎。正說得熱鬧,忽然闖進來個娘子,氣勢洶洶,一進來就擰住了那柴六郎的耳朵,說道:「眼見下了雪,家中小郎尿布都沒洗,竟敢出來灌黃湯……」那娘子個子小小,還沒有柴六郎肩膀高,但說也奇怪,被她這麼一擰,那柴六郎竟好似被拿住了命脈一般,一聲也不敢吱,就這樣被她糾著耳朵,一路從酒肆裡拎了出去,還聽見那娘子恨聲道:「今日定叫你跪算盤……」

  待他們去得遠了,酒肆裡的人才哄然大笑,還有相熟的人問道:「那柴六郎醋缽大的拳頭,但凡動手,他娘子絕不是他對手,怎麼每每見了他娘子,就如同老鼠見了貓兒一般,竟然還有跪算盤這麼沒出息的事……」

  「這你就不知道了,所謂一物降一物……再說了,柴六積年在外頭奔波,家中裡裡外外,老老小小,全都是他這娘子一手操持,照料得妥妥當當,你去看看,他們家的地,掃得都比別人乾淨,老的小的,身上棉衣,都是他娘子一針一線做出來的,這麼冷的天還漿洗得乾乾淨淨,柴六這哪裡是怕她,實在是敬她,有這樣一位娘子,莫說叫我跪算盤,跪釘板也成啊……」

  眾人又哄笑起來。一陣北風吹來,酒肆裡的門簾被風吹開,只見外頭果然又下起雪來,夜裡風寒,很快,雪在地上薄薄積起一層,越發顯得天地潔白,倒叫人不忍心踏上去似的。

  李嶷與崔琳本就是微服出來,回到東宮的時候,也是靜悄悄的,並沒有驚動任何人。雪夜寂寂,殿宇皆在飛雪中,唯聞簷角的風鐸,被風吹得偶爾響一聲。适才翻牆進來的時候,他拉著她的手,待越過高牆,一時也沒放開,兩個人走到了他所居的臨華殿,是從後門進去的,有一間小小的暖閣,本來是給太子做書房用的,此刻燭火點著,屋子裡倒是十分暖和,她早就看到,角落裡放著一隻籠子,籠子裡站著一隻鳥,見他們進來,拍了拍翅膀,斜著豆大的眼睛看人,正是她早前放走的那只鸚鵡,她不由得一怔。

  李嶷道:「後來我去找了射柳場的主人,果然這只鳥飛回去找他了,於是我花了一個實在的價格,把它買下來了。」他語氣裡有幾分懊惱:「不過,我教了它這麼多時日,它仍舊半個字也不肯說。」

  她用手指輕輕叩著那籠子,鸚鵡歪著頭看著她,目光仍舊警惕。她說道:「或許不用籠子關著它,它能好些。」

  「試過了。」他說道,「也試過不用鏈子綁著它,它並不飛走,但是也不說話。」

  他滿含希冀地看著她:「阿螢,要不你再養一段時日,看看它肯不肯說話?」

  她一時默然,過了片刻,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當下他拎著鳥籠,親自將這鸚鵡和她一起送回昆德殿。自大婚之後,他都歇在這昆德殿,因此他的許多衣物也都被搬到了此處,今夜大雪,尚衣的女官早就撿出了一件玄狐的大氅,就搭在架子上,以便他出入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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