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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她回到昆德殿之後,就像突然又做回了那個冷冰冰的太子妃,掙開了他的手,自去更衣預備沐浴,他看了看那件大氅,狠了狠心,說道:「阿螢,我走了。」

  見她不答,他便提高了聲音,又說了一遍,她這才披著衣服從後殿出來,說道:「那就恭送殿下。」語氣恭敬,卻沒有什麼恭敬的樣子。

  「外面下這麼大的雪。」他看著她,「你就叫我走?」

  「是殿下自己要走的。」她微微有些詫異似的,「你不能不講理……」

  說音未落,他就已經開始不講理,論到動手,確實她不是他的對手,不過片刻就被他抱起來。他幾步就走進後殿,不由分說將她扔進了浴桶裡,她連寢衣都沒來得及脫,水濺了一地,他反倒比她更氣惱似的:「你才是不講理!」

  兩個人在浴桶裡打了一架,最後她被按在浴桶壁上親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眼尾都紅了,也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熱氣氤氳:「到底是誰不講理?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嶷這時候早就不生氣了,笑眯眯地說:「確實是我不講理,回頭你叫我跪算盤好了。」

  她更生氣了:「東宮裡哪來的算盤?」

  「那明兒叫他們買一把算盤……」他用手撐著她,才能不叫她滑到水裡去,他一邊親她一邊抱怨,「這個浴桶太小了,回頭得換個大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更生氣了。

  他雖然心不在焉,也正忙著,卻還是問了一句:「知道什麼?」

  「你早就想這麼著……」她只說了半句話,忽然耳廓一熱,被他吻在頰邊,他輕笑起來,他的阿螢還是這麼聰明,是的,從被困在韓立府中,他們二人為躲避屋頂的窺探,被迫藏在浴桶裡說話的時候起,他就一直在心裡暗暗地惦記著,期盼能有這麼一天,能有這麼一刻。

  很好,他十分愉悅地想,比想像得還要好。

  群臣覺得,太子殿下因著大婚,多歇了一段時日,果然氣色好多了,不僅氣色好多了,心情也好多了。他素來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六部確實因為他歇了這些天,略微積累了一些公事,但是不過兩天工夫,就處理得井井有條。

  「從前殿下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這兩日也如沐春風。」兵部的一名吏員忍不住說道,「可見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裴源已經懶得說什麼了,朝中俱知他是太子的嫡系,一等一的心腹,既然在他面前說到太子,那怎麼也是有溜鬚拍馬之嫌。不過李嶷哪裡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簡直就是枯木逢春,渾然看不出來這個冬天他曾經病得死去活來,病危之時,裴源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去告訴崔琳,若不是有個軍令如山死死壓著,他恨不得把李嶷的病榻抬到平盧留邸去。真心累,他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可是眼下還有一樁發愁的事,交到他小裴將軍手裡。太子殿下說過了,要趕緊讓顧良娣「生病」,好挪出東宮去養病,他再也不想一回東宮,就看到太子妃在和顧良娣吃茶,說笑,甚至一起用晚膳。

  小裴將軍覺得這事太難辦了,太子剛大婚,如何顧良娣忽然就病到得挪出東宮去?這免不了惹人非議,再說了,不喜歡顧良娣打擾他和太子妃,那也應該對太子妃明言此事啊,從禮法上來說,只要太子妃不召見,顧良娣就踏不進昆德殿半步。

  算了,沒用,小裴將軍在心裡歎息,太子殿下處處英明果斷,就是在太子妃面前,沒什麼出息,那個神醫慕仙鶴怎麼說的來著,他說蜀中稱此為耙耳朵,對,耙耳朵。

  不說小裴將軍百般為難,但李嶷這幾日確實心情好,哪怕這天散了朝,又處理了一堆公事,等晚間才回到東宮,一看,顧良娣又和太子妃在昆德殿中說笑,他也沒發脾氣。等顧良娣走後,他只拿了粟米去喂鸚鵡。那只鸚鵡早就被從籠子裡放出來,也沒有系上鏈子,但它也不飛走,每日只在殿中踱步,一本正經,像個巡營的小將。

  「阿螢,給它取個名字吧。」他點了點鸚鵡的喙,鸚鵡被養得毛色光亮,越發神氣,見他伸手過來,它用自己的喙輕啄著,不緊不慢,像在同他遊戲。

  崔琳在後殿不知道做什麼,並沒有應聲答他,不知是不是沒聽見,他於是正中下懷,說:「那我給它取名字了……」他摸了摸鸚鵡的羽毛,說道:「就叫你小騙子吧……」鸚鵡聽見他這麼說,歪著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方才恨恨地扭過頭去,似乎不想搭理他。等崔琳換完衣裳出來,聽著他口口聲聲叫鸚鵡小騙子,不由得又氣又好笑:「怎麼取了這麼一個名字?」話一出口,忽然醒悟過來,恨聲道:「你叫人買的算盤呢?」

  「真叫我跪算盤啊?」他十分乾脆地做了決定,「反正都要跪了,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心中懊惱,心想這算盤不買不行了,明日自己一定去買一把大大的算盤,不,還是買一把小小的算盤,叫他跪著膝蓋生疼。

  第二日他要上朝,起得極早,她沒睡夠,兀自擁被高臥,懶得起來送他,只跟他說:「我今天想出去看看父親。」

  「行啊。」他整理好了衣冠,俯身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那我回頭去接你。」

  偏這一日事情多,散了朝之後,三省六部又各有議事。因為開春了,吏部照例要調配天下州郡官員,又要準備春闈開科取士。工部要重修永濟渠,這可是關係到關中糧道的命脈所在,又是極其浩大的工程。而戶部因之前打過幾次大仗,後來又安置裁軍,還有無數窟窿,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又為去年江南道大旱,要減租庸調,重修永濟渠之事,戶部希望壓一壓預算,但工部認為,事不宜遲,若入暑之後洪水氾濫,只怕永濟渠難以支撐,到時候別的不說,兩都首當其衝,難道要叫兩都百姓並天子群臣都餓肚子嗎?兵部自不用說了,千頭萬緒,堆積如山。就是禮部,還有天子的春祭、先帝的祭祀種種,不一而足。

  等到黃昏時分,小山一般的奏疏才下去了一半,只得明日再議。

  李嶷好不容易從六部各種事務裡頭脫身出來,將太子的儀仗都遣回了東宮,自己輕騎簡從,準備去燕國公府,行到半路,忽見街邊有賣鹵羊頭的,想到崔倚愛吃此物,於是買了兩隻。那人見他衣著華麗,還帶著僕從,且買這羊頭一買就是兩隻,連忙從熱騰騰的鍋裡撈出來,用油紙包了,捆紮結實,不令漏油,又問道:「郎君還要些別的嗎?咱家的鹵羊肝也做得好吃,左右街坊都知道。」

  李嶷見鍋中還鹵著鵪鶉,想到此物下酒極佳,說不定晚間要陪崔倚飲酒,便又要了幾隻,一併用油紙包了,這才往燕國公府來。謝長耳早就熟門熟路,一到了門上,張望一下,說道:「太子妃的馬還在這裡,桃子的馬也在,她們還沒回去。」

  自崔琳嫁入東宮,桃子便有了個女官的名頭,方便出入,但她常常來往于東宮與燕國公府之間,所以她的馬就系在門內的馬廄裡,今日想必也是她牽了馬去接的崔琳。

  李嶷一望,果然是小白與桃子的馬都系在槽邊,小白好久沒見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甚是親熱,他想到小黑,心中酸楚,又摸了摸小白的額頭。忽然燕國公府裡一個人迎出來,此人他也認得,原也是崔倚麾下的大將程瑙,朝他叉手行禮,叫了一聲:「殿下。」

  「太子妃呢?」李嶷問道,「國公可安好,我帶了些吃食來,與他下酒。」

  程瑙面露訝異之色,說道:「太子妃午後就走了,跟國公說回東宮去了。」

  李嶷轉頭就吩咐謝長耳:「派人回東宮去,看看太子妃回宮了嗎?」又問程瑙:「張驄呢?」

  「是張將軍送太子妃回宮的,他們是坐車走的,所以沒有騎馬。」

  李嶷不知為何,心裡一沉,問道:「國公呢?我進去拜見一下。」

  及至見了崔倚,李嶷倒是滿面笑容,也不提別的事,只將鹵羊頭並鵪鶉拿出來,崔倚果然歡喜,翁婿二人說了片刻話,派回東宮的人已經匆匆折返,謝長耳聞得回報的訊息臉色也變了,連忙上前,附耳告訴李嶷:「太子妃殿下並未回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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