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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我是太子妃,她是太子良娣,我們兩個在一起,那不挺尋常的。」她又挾了一片肉吃了,漫不經心地說道:「再說了,太子妃的職責所在,不就是令東宮上下,尤其妻妾,和睦……」

  話猶未落,忽然李嶷就已經上前來,將她一把打橫抱起。

  「你做什麼,我還沒吃完呢……」後頭的話都被堵在了嘴裡,他今晚格外兇狠,過了許久許久之後,她都困得睜不開眼睛了,還被他搖醒:「阿螢,你都沒跟我一起用晚膳,為什麼總是和別人一起吃飯?」

  她困得只想睡覺,拿手抵著他的臉,自己以為很大聲,其實因為太困了,所以呢喃一般:「別吵……讓我睡會兒……」

  但他還在她耳邊喋喋不休,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直吵得她實在是忍無可忍,終於甩手朝他射出一枚銀針,針倒是沒刺中他,他一偏頭就讓過去了。她這幾天著實都睡得不夠,此時又困乏到了極點,火氣上沖,怒喝道:「十七郎,閉嘴!」

  這五個字仿佛有魔力,耳邊的聲音終於戛然而止,她滿意地翻了個身,頭一歪,落到一個十分舒服,也十分溫暖的懷抱裡,幾乎是立時就睡著了。她睡著了很乖,小小的,團成一團,像一隻小兔子,或是別的什麼,又像是一隻小刺蝟,背上的刺都平了,此刻才會露出柔軟的肚皮,他實在有點捨不得睡,但其實也困乏到了極點,他低下頭,慢慢吻了吻她的睫毛,下巴抵著她的額角,片刻後也就睡著了。

  這一覺實在是睡得太沉,又是午後才醒,李嶷倒沒覺得有什麼,倒是崔琳覺得這樣不行,莫說從前在軍中需得點卯,從不曾偷懶多睡過一時片刻,就說眼下,哪有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的,她正了正臉色,十分嚴肅地說:「殿下,我有話同你說。」

  每次醒來,李嶷的心情就十分不錯,他不喜歡奴僕服侍,所以在自己換衣服,見她擁著被衾怔忡地坐在床頭,板著臉同自己說話,便笑道:「你要叫我十七郎呢,明兒我就讓你能早點起來,你要是叫我殿下,明兒咱們還是午後再起來吧。」

  「殿下明日該上朝去了。」她正了正臉色,沒有搭理他的話。

  「我本來可以歇十天。」他毫不在意,系好了衣服肋下的紐襻,「但是闔朝上下都覺得,陛下就我這麼一個兒子,延綿宗嗣,這是頭等大事,想必我多歇個十天半月的,也不會有誰說什麼。」他隨手拿起她的寢衣,給她披在肩上,說道:「再說了,你不是想當太后嗎?我也是急你所急,憂你所憂,替你著想,不早點生下兒子,你還怎麼把我殺了當太后?」

  她一時氣得都笑了:「那我還該感激殿下了?」

  「那當然,」他十分熟稔地替她將寢衣也穿好了,心猿意馬地在她雪白的頸間親吻了一下,「快起床,咱們一起去拜見岳父大人。」

  她不由怔了一怔,太子妃是沒有回門之禮的,一入東宮,按禮制也幾乎沒有出宮省親的機會,她已經有十來日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了,心中著實記掛,不知不覺,就任由他擺佈,給她換上了一身利索的衣裳,兩個人微服出了東宮,謝長耳與桃子早就牽著馬等在門外,四人直奔燕國公府。

  崔倚今日精神約莫好些,但還是不認得人,崔琳眼中含淚,叫了聲:「阿爹。」他亦無動於衷。

  倒是李嶷,十分鄭重地對她道:「有一樁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一試。」原來李嶷費盡了周折,終於見著那位神醫慕仙鶴一面,又花了偌多心思,終於打動了這位神醫,但是慕仙鶴聽聞了崔倚所患之疾後,說道:「治是能治,但只怕兇險。若是能成,一治就好了,但若是不成,一治之下,就此送命也不一定。」

  所以李嶷才要與她商議,到底要不要一試。

  崔琳原原本本聽完這位神醫的話,又躊躇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說道:「父親是行軍打仗之人,兩軍狹路相逢,勇者勝。既如此,治!」

  李嶷點了點頭,當下便預備車馬,和她一起,護送崔倚去往城外。

  那慕仙鶴住在城外山腳下,門前一帶碧水,茅屋柴扉,似與尋常農家無異,院子裡有一株老樹,卻是一半已經叫雷劈得焦黑,另一半稀稀拉拉生得幾片葉子,綠意盎然,在這寒冬裡也不見凋零。

  崔琳本來心中忐忑,但見那慕仙鶴迎出柴門,卻是白衣飄飄,眉目慈柔,他雖然滿頭白髮,但臉頰圓潤,肌膚如同嬰兒一般,不辨年歲,真有神仙之姿。

  崔琳心中不由得安定了幾分,連忙下拜,那慕仙鶴脾氣甚是古怪,也不見禮,伸手攙住了崔倚,說道:「你們都在院外等著,務必要屏息靜氣,絕不可發出任何聲響,也不得靠近窺探。」說完一指那黃泥夾的籬芭,說道:「離我的籬芭三丈遠,但凡靠近一步,若是救治不得,也不要怪我。」

  眾人聞言,連忙退出老遠,只見那慕仙鶴衣袂飄飄,似乎足不點地一般,就將崔倚攙進了院中。

  崔倚只覺得似乎自己又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郎,一轉頭,他就見到了阿敏。

  她也還是十六七歲模樣,笑吟吟地看著他,上前來牽住他的手。

  阿敏啊,阿敏。

  轉瞬間,是阿敏受了傷,醫士說她傷了根本,只怕將來生不得孩兒,阿敏忍不住痛哭失聲,他卻摟著她安慰:「不打緊,咱們將來若沒有孩子,收養同袍的遺孤也好,或從族中收養也好。」

  崔家的兒郎,總是要上陣殺敵的,所以族中亦有遺孤。但是他戰功赫赫,很快,皇帝便找到藉口,要賜給他一位夫人,連人都給他選好了,但他堅持不肯。

  阿敏吃了好多好多苦藥,看了好多好多的良醫,終於身懷有孕,他欣喜若狂。

  是個女孩兒,生下來長得像阿敏一樣,粉白粉白的,像是玉琢出來的娃娃,阿敏犯了愁,他早就拿定了主意,不論生下來是男嬰還是女嬰,他都會向朝中奏報,生了一個兒子。

  庭中的花開了滿樹,阿螢慢慢地長大了,牙牙學語,蹣跚學步,他每次出征回來,阿敏抱著阿螢迎出來,他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庭中的花樹搖曳,阿螢認得字了,阿螢會背詩了,阿螢能拉開小弓了,阿螢的準頭不錯,阿敏手把著手,教會她射箭了……

  他仰頭看著那滿樹的花,星星點點,漸次綻放,輕風吹過,一陣陣花瓣如雨飄落。

  阿敏含笑站在樹下,站在亂紅飄零的花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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