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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這聲殿下就像一柄刀,刺得他胸口生疼,但他只能渾若無事地問:「你用過晚膳沒有?」

  她點了點頭,說道:「用過了,殿下一直沒回來,我就叫顧良娣來一同用了晚膳。」

  他要想一想,才能想起來顧良娣是誰,張口欲解釋,偏偏又知道,其實沒有解釋的必要,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

  「也是個可憐的人。」她說道,「殿下有空,就去顧良娣那裡坐一坐吧,她自從進了東宮,殿下好像一次都沒去見過她,太令她難堪了。」

  「你我新婚第一天,你就叫我去見顧良娣?」他終於忍不住了,質問她。

  她卻恍若未聞一般,自顧自就在榻上坐下,說道:「殿下過幾日再去也成。」

  他忍住了一口氣,對她說道:「我早就想好了,再過些時日,就說顧婉娘病了,先讓她搬出東宮去城外的皇莊上養病,拖一段日子,謊稱她病得太重,只能出家為道求神佛垂憐,等在道觀裡待些時日,或能遇上良緣,報個病亡,就可以改名換姓另嫁如意郎君。」

  她倒是笑了一笑,說道:「你倒是打算得不錯,可人家的如意郎君,或許就只是你呢?」

  他怔了一怔,過了片刻之後,終於歎息一聲:「阿螢,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呢?」

  「是啊,何必如此呢?」她像是困倦了,掩著口打了個呵欠,說道,「殿下還沒吃飯吧,我要小憩片刻。」她實在困乏極了,翻身往枕上一靠,幾乎立時就睡著了。

  李嶷確實還沒有吃晚飯,如今崔倚不大能拿得住筷子,他的手一直在抖,吃飯的時候,需得人一勺一勺地喂,張驄雖是個莽漢,照顧起崔倚來,卻是又細心,又周到,李嶷見他喂崔倚吃飯,便接過勺子,學著他的模樣,耐心地哄著崔倚,把一碗飯吃完,這才起身回東宮。

  張驄將他一直送出燕國公府,到了府門外,方才道:「有一樁事體,想問問殿下。」

  李嶷感于他的忠義,忙道:「張將軍有話便說。」

  雖然已經解甲歸田,但他仍是從前一般稱呼張驄,張驄卻猶豫了片刻,問道:「想問問殿下,不知老鮑他們的墳塋在何處。」

  李嶷不由得一怔,過了片刻之後,方才說道:「我想要將他們都歸葬于牢蘭關,如今在京中,暫且停靈在靈泉寺。」

  張驄點了點頭:「我想去靈前祭奠一番。」又說:「老鮑喜歡喝酒,我買壺好酒去看他。」

  李嶷心中感傷萬分,但只是叉手一禮,張驄也恭恭敬敬地還了一禮,李嶷這才上馬離去。

  因為這樁事的緣故,一路上他都在走神,直到近了東宮的麗正門外,方在心裡想,今日是新婚第一日,還未曾與阿螢一起吃過晚膳,萬一她會等他呢……明知道是一場空歡喜,但一個人坐在燈下,扶著牙箸,還是覺得胃口全無。

  等到沐浴更衣之後,越發覺得昆德殿裡冷,他本來是打算仍如昨夜一般睡在地上的,幸得地下設有火龍,也不算太冷,但她早已經睡著了,另有一床被子,偏偏又疊放在床裡面最內側,於是他只能躬身伸手去拿,但這床實在太大了,他半躬著身子探手仍舊夠不著,只得單膝半曲在床沿,伸長了胳膊,手剛觸到被子的一刹那,她就驚醒了,本能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她剛醒的時候總是會有點迷糊,沒那麼清醒,眸子裡似籠了一層光。帳外的燭火搖動,倒映在她的眸底,也倒映在帳幔上,像是水波一樣,泛起層層漣漪。他一時怔在了那裡,並沒有動。

  她好像還沒有睡醒,慢慢地抬起手,她的手指微涼,動作很輕,終於落在他的臉頰上。這年來他瘦了太多,瘦到臉上都沒有什麼肉了,她心裡一酸,忽然又想落淚。

  他把頭低了一低,這一刻無限眷念,想要癡心地留住這一刹那,他其實都不敢說話,也不敢叫她的名字,怕只是一刹那後,她又會清醒過來,但是她眼底的水汽漸漸氤氳起來,心中的酸澀如同漲潮,翻騰洶湧,她的眼淚湧出眼眶,他終於伸手抱住她,叫了一聲:「阿螢……」

  她一抬頭就吻住了他,又鹹又苦的眼淚都在唇角,兩個人都覺得恍若隔世,她有好久沒有吻過他了,他有好久沒有能這樣將她擁在懷中。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又像是她隨時會化作一縷煙,離自己而去。她也吻得很用力,像是從此之後,再也無法親吻他。

  一度,他掙扎了一下:「阿螢……」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決絕地,吻下去,把他從衣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於是他也什麼都沒有想,什麼都拋卻了,只是回應她。

  夜晚很漫長,夜晚也很短暫,李嶷覺得,也沒過多久,窗櫺已經泛白,他和她都疲倦極了,有兩次她都差點要睡著了,但是睫毛剛剛闔上,忽然又睜開眼睛來看他,好像只要一閉眼,他就會消失不見似的,所以他只能緊緊摟著她,讓她安心。

  兩個人破天荒地地睡到了午後。幸好今日無事,李嶷生平從來沒有起得這麼晚過,待一醒來,只覺得心裡一沉,連忙轉身去看,幸好她還在身側沉沉睡著,他剛剛松了口氣,她也已經醒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他一時忐忑,竟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又叫了她一聲:「阿螢。」

  她慢慢地徹底清醒過來,昨晚的繾綣與癡情好似一場荒唐的美夢,她笑了笑,叫了聲「殿下」,道:「殿下壓著我的頭髮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手肘壓著她的長髮,連忙將手肘移開,她的頭髮像烏雲一般,散落在枕上,越發襯得肌膚雪白,他心中一蕩,想起夜裡的種種情形,俯身又欲往她唇上吻去,她卻懶洋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唇上,說道:「殿下可要想好了,我一旦有孕,生下兒子,便會把你殺了,讓我的兒子做皇帝,彼時我就是太后,垂簾攝政。」

  他一時倒不妨她說出這句話來,不由得怔了一怔,她說完這句話,便要起身去拿衣裳,剛一欠身,忽然又被他按在床上,只聽他狠狠地說道:「既然生了兒子你才能殺我,那就先生兒子吧。」

  裴源有四五天沒見著李嶷,心中擔憂,還以為他又病了。這一日終於見到了李嶷,只覺得他神清氣爽,容光煥發,似乎換了個人似的,心中不禁思忖,這是跟太子妃重歸於好了?

  他正在胡思亂想,忽聽李嶷說道:「阿源,聽範醫正說,有一位神醫,能治各種疑難雜症,如今他好不容易雲遊回京了,要不咱們想法子去請神醫看看節度使的病。」

  裴源只覺得心中慚愧,心道原來是因為這個,忙道:「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這位神醫名喚慕仙鶴,卻是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原是蜀中人士,後來據說遇仙,從此能診一切疑難雜症,但想見他一面已是十分不易,偏他又脾氣古怪,輕易不肯替人診治。

  范醫正道:「世人皆道他是神仙脾氣,但不論是財帛,還是名利,皆不可打動他,所以也要看醫緣。」

  李嶷琢磨了好幾日,只苦於不知如何才能打動這位神醫。這天晚上,他一回到東宮昆德殿,便見到了顧婉娘,她與崔琳兩個人一起,在用一尊銅鼎煮肉,其下燃著炭火,邊煮邊吃,只吃得整個昆德殿中皆飄逸著肉香。

  一見他回來,顧婉娘不由得兩眼亮晶晶,忙起身叫了一聲殿下,忙不迭行禮,崔琳倒是十分從容,挾了一塊肉吃了,方道:「殿下回來了?」按禮制,此刻她應該站起來,但或是懶怠,竟然穩坐如泰山,倒是一旁侍立的趙女使見狀,連忙上前,提醒似的虛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這才起身,曲膝算是行禮。

  他按捺著心中怒火,說道:「顧良娣請回去吧。」顧婉娘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崔琳一眼,到底沒敢作聲,只是盈盈行了一禮,無聲無息地退出去了。

  他不耐地揮了揮手,殿中諸人見狀,亦躬身退出大殿,崔琳見他斥退了眾人,也不講究什麼尊卑禮儀了,坐下來拿起筷子,重新又吃了起來。

  「你為什麼天天要跟顧婉娘在一起?」他問,「桃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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