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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他心如刀割,又說了一句:「阿螢……你若是恨我,跟昨晚一樣,拿劍刺我便是了,你別這樣對著我笑。」

  「我為什麼要拿劍刺你,我又打不贏,統共才三次相讓,只剩下兩次了。」她語氣平靜,像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絲毫不相關的事,字字句句,卻是誅心,「我阿爹現在已經像個小孩子了,既記不得回家的路,也不記得定勝軍其實已經沒有了,每天都念叨著要去大營裡看看……」說到此處,她甚至又笑了一笑:「殿下要娶我,現在已經娶了,殿下要我做太子妃,我現在已經是太子妃了。殿下若還想,我好似從前心悅十七郎一樣,心悅殿下,那恐怕是,不能了。」

  說完,她轉過身,徑直朝車輦走去。南薰殿前的橫街,本來沒有含元殿前的橫街寬闊,但長風嗚咽,遠處殿宇的琉璃瓦上,猶帶著前幾日未化完的殘雪,風打著卷,撲在身上,卻是徹骨一樣的寒冷。

  太子大婚,按從前的慣例,有十天的休沐,六部也格外識趣,縱然皇帝已經不怎麼理事,實質是太子在監國,但這幾天,哪怕真有天大的事也全按了下來,不去打擾新婚燕爾的太子殿下。

  於是李嶷反倒長日無聊,無所事事。新婚第一天的下午,就換了衣服,微服出宮去了。裴源早就牽了馬,在東宮外等他,兩人翻身上馬,一直馳馬出城到河灘。

  自崔倚病後,他們常常到這裡來。今日的太陽好,雖然背陰處還積著殘雪,但向陽處被日頭曬得暖烘烘的,只見崔倚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怔怔地看著河水。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身布衣的張驄。自從定勝軍被裁撤之後,張驄說道:「我是節度使帶出來的,只會打仗,節度使在哪裡,我在哪裡,便是不打仗了,節度使也要有人伺候的。」從此便換了布衣,自崔倚病後,更是忠心耿耿,須臾不離左右。

  因為李嶷常來,此刻他與裴源走近,張驄也只點了點頭,微作示意,反倒是裴源問道:「今日節度使好些了嗎?」張驄搖了搖頭,本想歎口氣,但最後忍住了,只是搔了搔自己的鬍子。

  李嶷早就走到了崔倚面前,恭恭敬敬叉手行禮,叫了一聲「節度使」,他還是用的從前的稱呼,崔倚卻恍若未聞,過了許久之後,才抬起渾濁的雙眼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問:「你是誰啊?」

  其實自他病後,李嶷幾乎每日都會來看他,只是他已經不太記得人,也不太記得事,所以每次見了,總會這麼問。見李嶷不答,崔倚便隨手拿起倚在石邊的拐杖,有些艱難地拄杖站起來,李嶷連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崔倚卻抬起拐杖,指了指四周,道:「你們看,這裡地形是不是不錯?若是敵人搶灘,該怎麼辦呢?」

  李嶷眼中露出不忍之色,崔倚卻睨了他一眼:「小子,我就考問你了,若是敵人搶灘,該當如何?」

  李嶷定了定神,問:「我軍幾何?敵軍幾何?」伸手一指旁邊的沙洲:「若是敵我相當,當然是在沙洲那處佈置弓箭。若是敵人數倍于我,自然是布上荊棘,左右側翼用箭。若是我軍數倍于敵,自然是中流擊之。」

  崔倚聞言,不由得讚賞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露出笑容:「小子,說得不錯。我們定勝軍有你這樣的後生,真是難能可貴,告訴我你的名字,我要記下來,將來,升你作隊正。你好好立功,前途無量。」李嶷心裡難過,卻順著他的話答道:「節度使,我叫李嶷。」

  崔倚聽到這個名字,臉上露出幾分狐疑的表情,漸漸凝重,李嶷本來充滿期冀地看著他,但崔倚最後卻啞然搖頭一笑:「老啦,你這名字聽著耳熟,怎麼也想不起來哪裡聽過了。我瞧著你也眼熟,可惜也不認得啦……」說著,他拄著拐杖,又摸索著在大石上坐下。李嶷便也在大石上坐下,抬手替他掩好身上的氅衣,溫言道:「節度使,同我講一講崔家軍吧。」

  提到此處,崔倚眼中終於有了神采,說道:「崔家軍這說法,文宗年間就有了,那是我太爺爺的大伯手裡的事了。那時候揭碩人老是來搶糧食,驚擾邊民,我太爺爺的大伯就組織崔家的子弟反抗,一來二去,就有了崔家軍。後來,陸續擴充,朝廷也給了糧餉,在我太爺爺那會兒,崔家就奉命世鎮營州了。崔家的子弟總要上陣殺敵,死得早,所以長輩總是張羅著,早早給結親生子。我像你這年紀,就已經娶妻了。」說到這裡,他不由得看了李嶷一眼,說道:「你小子不錯,有沒有說親?要不,我替你說一門親事?」

  李嶷心中不由一酸,百感交集,說不出酸甜苦辣,到底是何種滋味,最後終於笑了笑,說道:「我已經娶妻了。」崔倚話語中似有幾分惋惜,說道:「是嗎?是哪家的姑娘,下次帶來給我瞧瞧。」

  李嶷輕聲應了聲:「是。」

  「可惜,我的娘子……」崔倚話語中滿是悵然,也滿是悲慟,「我雖然和她十分恩愛,但有一次我帶著人出城去打仗,城裡只剩下老弱婦孺,敵人來襲城,她領著娘子軍,寧死也沒有後退一步,就那樣戰死殉城了。等我趕回去的時候,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我抱著她冰冷的屍體,心中悲痛萬分。幸好我和她還有一個孩兒,不然,那一刻真難活下去。」他眼中濁淚一閃:「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你不知道啊,我的娘子和我結縭十餘年,跟著我在營州戍邊,連一天半天的好日子都沒有過過,我和她少年夫妻,沒想到,未能恩愛到白頭,甚至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就算有偌大的功業又有何用,這是我一生之憾……」

  說到此處,崔倚不由得怔怔地落下兩行眼淚,張驄連忙從襟中掏出一方布巾,李嶷起身接過去,細心地替崔倚拭去淚痕,崔倚卻不耐煩地將他的手一擋,說道:「後來,我終於替我家娘子報仇了。嘿,在我手裡,崔家軍算是更進一步啦。有好幾次我把揭碩攆出近千里地去,殺得他們屁滾尿流。所以朝廷賜名叫咱們崔家軍『定勝軍』,咱們崔家軍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就繡著『定勝』兩個字,那是先帝親賜的,那時候我就在想,崔家軍有我娘子一半的功勞,若是她能看到那面旗幟,不知道該有多歡喜。可惜,她再也看不見了……」

  李嶷聽他如此說,知道他這一生心心念念,還是與妻子未能相守白頭,心下悵然。忽又想到,阿螢此時不知道在做什麼。今日是她在東宮裡的第一日,不知道能不能過得慣,自己原本該陪著她的,但是她昨晚一整夜都沒有睡,如果自己走開,她說不得還能補眠,而且這幾日忙著大婚典禮,沒能前來看望崔倚。她自嫁入東宮,也不能輕易出宮,只怕心中也著實記掛,所以自己今日才特意出宮來探望崔倚。

  崔倚的精神卻漸漸振奮起來,笑道:「你生得晚了,沒看到我那次在沁水泉設伏,那天雪下得好大,我們幾萬崔家軍埋伏在雪地裡,悄無聲息,真的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那樣大的雪,連個活物都看不到,我心想揭碩人莫不是不打算走這條路了?這雪要是下得再大些,只怕幾萬人就要葬送在這裡,結果沒想到,揭碩人果然還是中計,踏進了包圍。那一仗打得,痛快,真是痛快!」

  李嶷也就道:「我聽說過,經過沁水泉之圍,從此揭碩人不敢再踏過拒以山。」

  「那會兒孫靖大敗屹羅,我把揭碩人趕出了拒以山,裴獻讓黥軍再也不敢靠近牢蘭河,不論是朝廷還是民間,那個開心啊,說我們三個是國朝三傑。陛下宣召我們三人入宮賜宴,」講到此處,崔倚臉上浮起一抹笑意,「結果我沒吃飽,出宮之後就跑到豐迎樓去找補吃食,沒想到孫靖、裴獻也先後都來了,我們三個人大醉一場。」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忽又怔怔地出神,不勝唏噓:「說起來,那都是十幾……不,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著裴源,指著他叫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你是誰了!」李嶷心中一喜,裴源亦是一怔,只聽崔倚道:「怪不得看著你眼熟,你是裴獻的兒子裴漭,那年你十三歲,你牽著馬到豐迎樓外接你阿爹,你阿爹醉得上不了馬,你抱怨我和孫靖,把你阿爹灌醉成那樣。」

  眾人皆是一怔,過了半晌,裴源苦笑一聲:「節度使,裴漭是我兄長,我是裴源。」

  崔倚滿是疑惑地「哦」了一聲,轉頭又看看李嶷,眼神中滿是困惑,喃喃地問:「為什麼我也看著你眼熟,難道你是孫靖的兒子?」

  李嶷唯有苦笑一聲。

  他們在城外逗留到黃昏時分,方才回到城中,崔倚已經不大能騎馬,因此李嶷親自護送著馬車,一直送到從前的平盧留邸,如今的燕國公府中——太子的岳父,照例是要封作國公的,所以崔倚在大婚前,就已經被封作燕國公了。

  李嶷放心不下,又在燕國公府中,親自服侍崔倚吃過晚飯,這才折返東宮。

  他回來得既晚,東宮中早就已經掌燈了,偌大的昆德殿裡,冷冷清清,似乎寂寂無人。其實殿中燒了火龍,又燃著熏籠,根本就不冷,但他還是覺得空曠而寂寥,像沒有人一樣。想到此處,他心中不由一緊,正待要喚人,忽然腳步聲微響,原來是阿螢從後殿出來了。她早已經沐浴更衣,穿著太子妃的常服,但亦甚是華麗,簪環早就卸了,頭上也並沒有珠花點綴,烏漆的長髮綰起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子,一時不由得看得怔住了,她見是他進來,倒是客客氣氣行禮,叫了一聲:「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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