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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工部果然將昆德殿裝飾得十分華麗,也十分得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觸目的東西,佈置得也很妥當,就是,他覺得不太像是阿螢會喜歡住的地方。

  他自己其實也不喜歡臨華殿,太大了,太空闊了,偶爾說話,幾乎都有嗡嗡的回音。他甚至覺得秦王府都比這東宮好,這東宮,像一座牢籠,又像是一個巨大的冰窖。

  但是昆德殿裡裡外外,懸掛著喜帳喜花,處處洋溢著喜氣,因為東宮迎來新的女主人,皇后還特意替太子妃挑選了一些奴僕,大多是機靈的內官與聰明得用的女官,一對新人被引到昆德殿中坐下,這是洞房花燭夜裡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稱之為坐帳。

  好容易等這一節也完成,才終告一天婚儀的結束。本來太子大婚是需要三天時間的,但禮部受了太子的嚴令,一切從簡,於是把所有實在不能簡省的禮儀都排在了一天,從早到晚,滿滿當當。

  女官替崔琳卸去了簪環,也脫掉了最外面的一層翟衣,那是太子妃的禮服,拖裾就有丈許,極是行動不便,太子也脫掉了冕服,摘了冠,女官還想侍奉崔琳卸妝沐浴,被她搖頭阻止,太子已經出言道:「都下去吧。」為首的女官應了聲「是」,所有的人就跟著一起,躬身退出了昆德殿,並帶上了殿門。

  幾乎在殿門闔上的那一瞬間,崔琳立時就擲掉了障面的喜扇,從衣袍下拔出長劍,向李嶷刺去,也幾乎是同時,李嶷拔出佩劍,擋住她這一刺。兩人瞬間過了七八招,崔琳每一劍劍芒吞吐,都直刺要害,李嶷劍術比她高明許多,只不過片刻,李嶷已經一劍指住了她的咽喉。

  她不住冷笑,被描畫精緻的眼角裡噙著一抹恨意:「有本事你殺了我!」

  他說道:「我答應過你三次相讓,這是第一次。」

  「我不用你讓。」她又重複了一遍,「有本事你殺了我。」

  李嶷將劍插回鞘中,自顧自從床上抱了一床被子,鋪到地上,和衣躺下,將被子折起來一半蓋住自己,背對著床,就那樣睡下了。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也收起劍,和衣在床上躺下,翻過身,背對著地上的他。

  殿中的紅燭,一滴滴,緩緩滴落著燭淚。

  她躺在床上,這床圍三面都是繡花的帳幔,還有一面她也懶得去放下來。她躺著一動不動,睜著眼睛,看著床頂上方的繡花,因為辦喜事,這裡都是喜氣洋洋的,濃豔重彩,花也繡得繁複,裡面還用了金線,也不知道繡了幾十幾百種花樣,她睜大了眼睛,看了好久好久,毫無睡意。

  她知道李嶷也沒有睡著,他的呼吸聲一直很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卻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在想從前的他們。真好啊,那時候,美好得就像前世一般,又像是一個夢。現在夢醒了,什麼都沒有了。

  不知何時,窗紗終於透出一縷魚肚白,地上躺著的李嶷忽然起身,也不言語,把外裳都解開扔在一旁,拿著被子就上床睡下了,崔琳本來就醒著,聽著他上床的動靜,也一動未動,幸好這張床甚是闊大,既使睡了兩個人,中間亦隔著老遠。

  又過了片刻,殿宇外有了宮人們輕輕的走動聲,旋即,便有人在殿門外恭聲喚了兩聲「殿下」,只因今日一早,太子與太子妃理應入宮去拜見皇帝及皇后,所以女官早早便來提醒。

  李嶷素來耳聰目慧,何況壓根也沒睡著,當即就答應了一聲,殿門被打開,宮娥們魚貫而入,捧著洗漱所用的諸物。李嶷匆匆盥洗,又到後殿去更衣,崔琳則比他要繁複很多,今日太子妃可算是新婦拜見舅姑,故而還是按品秩的大妝,足足又是一個多時辰,等她梳妝好,李嶷這才同她一起出東宮。

  仍舊是他騎馬,她乘輦,到了南薰殿外,皇后早早就命人迎了出來,皇帝縱然有萬般的不滿,想起皇后的勸說,還是在臉上裝出了三分和氣,並兩分笑意。等崔琳行完了拜禮,皇帝與皇后又賜下些東西,不外乎衣裳、首飾、用器等。

  皇后笑道:「太子妃是新婦,宮中多有規矩,東宮裡事務也甚是繁瑣,我身邊的趙女使,頗為得力,便將她賜予東宮,服侍太子妃。」

  說著,趙女使便上前,對崔琳與李嶷行禮。

  崔琳倒是客客氣氣,只說道:「多謝母后體恤。」反倒是李嶷道:「母后,東宮裡人多得很,服侍太子妃的女官、宮女,林林總總,不下百十人。既然是母后身邊得力的人,何必要賜出來,還是留在母后身邊吧。」

  皇后笑道:「你們男人,哪裡懂得做新婦的難處,若沒有一個得力的女官幫襯,不知道要多費多少力氣和心思。既給了太子妃,太子便不要推辭吧。」

  李嶷只得應了聲「是」。

  等到從南薰殿中出來,趙女使已和東宮的人一起,恭恭敬敬站在車輦前,等待太子妃上輦。李嶷見崔琳徑直朝車輦走去,叫了一聲:「阿螢。」

  她恍若未聞,還是身邊侍女提醒,方才停步,轉過頭來看著他。身邊簇擁的都是人,李嶷忍了一忍,揮手斥退:「你們就留在這裡,我有話跟太子妃說。」

  眾人都躬身退向了遠處的車輦,等這些人走遠,他才又叫了一聲:「阿螢。」

  這次她倒是看了他一眼,他說道:「皇后賜給你女使,明顯有監視之意,你為何毫不推脫,痛快答應?」她倒是心平氣和,不徐不急地道:「母后是一片好心,殿下想左了。」

  他看著她,她今日著盛妝,鈿釵禮衣,他從來沒見過她如此釅妝,九支鈿釵在她髮髻間顫顫巍巍,更襯得她唇如丹朱,長眉入鬢,但是她的眼是微冷的,像山中的幽潭。

  過了許久之後,他才說:「阿螢,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她反倒對著他笑了笑:「殿下若是想我笑,我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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