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樂游原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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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很快就到了東宮,裴源跳下馬,親自掀開車簾,剛叫了一聲:「殿下,該下車了。」忽然覺得不對,雪光映襯著馬車裡,李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又昏了過去。 李嶷這一病又是頗多時日,朝中人人噤若寒蟬,連皇帝都沒再說什麼,連吳國師也勸他:「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太子是有此一情劫,您就由他去吧。」 皇帝也實在是怕了,他只有這一個兒子了,若真有什麼三長兩短,豈不是真絕後了。因此李嶷要求善待被裁撤的定勝軍之事,朝中還是按照承諾,仔細地推恩下去。 每一名解甲歸田的定勝軍士卒,都可以分到嶺南道二十畝田地,若不願去嶺南道,還可以選劍南道,雖然算不得什麼上好的肥田,但養活一家的口糧,總算是夠的。 李嶷因為在病中,並沒有親眼看到最後裁撤時繳旗的情形,據說崔倚親自拿了斧頭,將留邸中的旗杆砍斷了,將那面先帝賜的「定勝」二字的旗幟卷了起來,交給兵部的人帶走了。 在場的將士,沒有一個不落淚的,連崔倚都老淚縱橫,涕淚交加。 等李嶷病好的時候,已經是隆冬時節。崔倚已經病得十分嚴重了。他繳旗之後,枯坐整夜,第二日一早,崔琳心裡十分記掛,匆忙來看,他卻不在房中。 崔琳是在禦溝邊找到崔倚的,自從朝中接管營州防務,將定勝軍全部裁撤解散,崔倚交卸了盧龍節度使與朔北都護的職務,禁軍也就奉旨解除了對平盧留邸的圍禁。 崔琳找到崔倚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坐在禦溝邊,目光癡癡地看著禦溝裡的水,只不過一夜之間,他已經鬚髮皆白,形容老了十歲的模樣,神色頹唐,茫然地看著河水奔流。 「阿爹!你頭髮怎麼全都白了?」崔琳不由得失聲,但旋即,她明白過來,這是太傷心了,所以才會一夜白頭。 崔倚卻茫然看了她一眼:「阿螢啊……阿爹老了……老了……阿爹沒用了……阿爹不僅救不了你阿娘,甚至都記不得回家的路了……阿螢,你阿娘戰死殉城,連最後一面我都沒見著,阿爹是不是很沒用……」 崔琳手指微微顫抖,想去撫摸父親的滿頭白髮,但是又不忍。桃子在一旁,早就淚如雨下。崔琳帶著哭腔,說道:「阿爹,我們回家吧。」 「不,阿螢你先回家。」崔倚搖了搖頭,「阿爹要去點卯,不要誤了時辰。咱們定勝軍點卯,從我而始,誰都不能誤了時辰。」他一邊說,一邊巍巍顫顫站了起來,隨手拿起靠在石頭旁的一根樹枝做拐杖,他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往前走:「阿爹老啦,差點誤了點卯……差點誤了點卯……我們定勝軍的大營在哪兒呢……我怎麼記不住了……」 崔琳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終於明白,阿爹是病了,病得很厲害。崔倚從此,就徹底地糊塗了,他不認得人,也不記得事,像是活在一個夢裡,一個十年前的夢,或者更久遠一些,他不記得定勝軍已經沒有了,「定勝」二字的大旗已經上繳給了兵部,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住在平盧留邸,一不留意,他就會從宅子裡出去,桃子不得不找了很多的幫手,好十二個時辰都看住他,但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崔琳起初心如刀絞,後來又覺得,幸好阿爹病了。定勝軍沒了,她自己都受不了,何況阿爹,阿爹這般糊塗了,大約也就是因為,不用面對這樣痛苦的世間吧。 在大婚前,崔琳要求見李嶷一面,其實這是違反禮制的,但是李嶷還是來了。他孤身一人,也沒有帶僕從,走進她住的平盧留邸。 她本來想了很多話想說,有一些話很幼稚,很可笑。她想對他說,十七郎,我們私奔吧,到沒有人認得我們的地方去,做一對平凡的夫妻。她想對他說,十七郎,我不想嫁給你了,我的父親現在這個樣子,我心裡是恨你的。 但是真的見到他的時候,她竟然微微地對他笑了一笑,他也對她笑了一笑,兩個人四目相對,都有些近乎貪戀地看著對方。 大約是知道,從此後,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蕭真人還是說錯了啊,東宮,是那樣一個冷酷無情的地方,沒有一個小娘子,是高高興興嫁進東宮的。 她說道:「十七郎,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十七郎了,蕭真人說,不管你是太子,還是將來當了皇帝,都仍舊是我的夫君,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的夫君沒有了,我只是要嫁給太子做太子妃而已。」 她將那只他射柳贏來送給她的鸚鵡,連同籠子一起拎出來,放在窗臺上,她說:「你看,我費了這麼多功夫,本來想教會這只鸚鵡說句話,但它實在是太聰明了,也太狡猾了,這麼久了,不論我怎麼教它,它半個字也不肯說,關著它也沒什麼用。」她說著打開了籠門,說道:「快飛走吧。」 這後半句話,卻是對籠中的鸚鵡說的,鸚鵡見她打開籠門,毫不猶豫,鑽出籠子,拍拍翅膀,就從窗子裡飛了出去,轉瞬就飛過高牆,不知往哪裡飛走了。 他默然看著她放走鸚鵡。她惆悵地看著鸚鵡遠去的方向,忽然說道:「十七郎,你以後還會去樂游原嗎?」 他心中一陣陣難受,過了片刻之後,才說道:「如果一個人,我不會再去樂游原的。」 她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會。」她說:「那不是太子該去的地方,也不是太子妃該去的地方。」 「阿螢……」他忍不住叫了她一聲,她靜靜地看著他,就像要把他的樣子深刻地、牢牢地記在自己的腦海中,就像從此之後,再也不會見到他似的。過了許久許久之後,她才說道:「殿下,你可以走了。」 元辰大典之後不久,就是欽天監挑出的上好吉日。太子大婚,那是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喜事,因為國朝百年來,許多儲君是在成婚後才被立儲的,就連先太子大婚,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宮中一片喜氣洋洋,整個東宮都沉浸在富麗堂皇的喜氣中。 崔琳覺得時日過得飛快,從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到最後親迎,仿佛是一眨眼的事。 親迎這一日,一大早,她就起床梳洗,內命婦為首的是許國夫人,她是京中最有福氣的十全婦人,公婆父母俱全,兒女俱全,夫妻和美,所以禮部特意挑選了她來,陪伴未來的太子妃。 太子妃的衣冠甚是繁複,大妝起來,足足花了兩個多時辰。崔琳已經不認得鏡中的自己了,華麗、高貴、陌生,像戴著一個面具,不過這樣也好。 本來太子是不用親迎的,但太子堅持了古禮,仍舊帶著全副的儀仗來親迎了,他騎馬,太子妃乘輦,當她從府中出來的時候,手中拿著障面的扇子,遮住新婦的妝面。 她今日一定很好看,他心裡曾經幻想過無數次這一日,但是卻沒有想到,在本該如此歡喜的一日,他與她兩個,都毫無喜悅之情。 太子妃在宣政殿前下輦,他早就下了馬,等在一旁,鐃鈸鼓樂齊齊奏響,百官一起躬身,他與她並肩一起走上大殿的長階。 禮官的聲音回蕩在殿前:「茲當吉月惠時令辰,新人新婦,上事宗廟,下繼後世,奉制以禮!」 他想起很久之前,其實也並沒有太久,他在三軍面前縱馬笑著高呼:「阿螢!我要娶你……」 三軍為之歡呼,三軍也為之氣奪。 禮官奉上合巹酒,他與她拿起合巹杯,各飲一杯。 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皇太子嘉聘禮成,群臣恭賀!」 「千秋萬歲」的歡呼聲響徹整個殿宇,他心裡滿滿的,都是悵然。她的手仍舊握著扇子,端正地擋著自己的臉,沒有新婦的嬌羞,也不像是阿螢了,她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在剛才飲合巹酒的時候,他曾經倉促地看了她一眼,只看見她華麗明豔的妝容,唇上塗滿了胭脂。 他的阿螢不是這樣子的,他的阿螢比這個美,比這個好看,比……比她要喜歡自己。 一想到此處,他就萬分難過,後來所有繁瑣的禮節,他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一直到最後,他們從宮中退出,被送回了東宮。 太子妃住昆德殿,他是頭一次往這裡來,東宮有很多殿宇,他住在臨華殿,旁邊就是太子妃的昆德殿,但是工部預備的時候,他一次也沒進來看過,心想就算把這屋子裝飾得再華麗又怎麼樣,阿螢又不會喜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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