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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她有些失望地看著他,過了片刻之後,才說了一句「原來如此」,又過了片刻,她說道:「過河拆橋。」

  是的,過河拆橋,令人齒冷。她不僅齒冷,而且覺得有一股寒意從心裡湧出來,直湧到四肢百骸,她心裡是冷的,手指其實也是冷的,臉也是冷的,他卻好像不知道一般,只是又說了一遍:「阿螢,我剛說過了,定勝軍若是裁撤解散,解甲歸田,兵部自然會做好善後之事,不會委屈了將士……」

  她不禁冷笑:「如此說來,倒是我們父女別有用心,不肯顧全大局了。」

  他像是沒什麼氣力,將手撐在了桌子上,說話的聲音也更輕了:「阿螢,當初我們一席長談的時候,我就說過,朝中容不下太子妃手握定勝軍,其實朝中也容不下秦王妃如此,所以我才想回牢蘭關去,儘量保全,保全我們之間的情分。我知道你也想保全所有,但這世上很多事,是難以兩全的。我盡力想要保全你和節度使,所以朝中才答應,只要解散定勝軍,你就可以做太子妃,那節度使就是我的岳父。以後,自再也沒有猜忌。」

  她的眼中有粼粼的淚光:「如果真要解散定勝軍,真將阿爹陷入如此境地,我寧可不嫁給你。」

  他扶著桌子,似乎觸到了什麼傷處似的,像是歎息,又像是深吸了口氣,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道:「你去問問節度使吧,看看他會怎麼選。解散定勝軍,你就是太子妃,你不想嫁給我,不想做太子妃,那也得解散定勝軍。否則,節度使的性命,我難以保全。」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她把眼淚忍回去,只是看著他,他卻似乎無動於衷,又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曾經把今日這一幕想過很多遍,所以冷酷得竟如鐵石心腸一般。

  她想說什麼話,但只是張了張嘴,嘴唇顫抖著,最終什麼也沒說。他也並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徑直拉開門走出去,外面漫天風雪,他走得似乎不快,但那件玄色的狐裘下擺,在風雪中一閃,就很快不見了。

  崔琳在屋中呆立了半晌,門一直沒有關上,風卷著雪撲進來,屋子裡暖和,那些雪還沒有落在地板上,就已經化掉了,變成了淡淡的水汽,她不知道自己佇立了多久,直到全身上下都被風吹得冷透了,這才從屋子裡走出來,穿過西邊的院子,一直走到崔倚的居處去。

  崔倚坐在椅中,望著窗外的落雪,若有所思,抬頭忽見她走進來,不由笑了笑。

  她叫了一聲:「阿爹……」

  「我都知道了。」崔倚忽然打斷她的話,道,「剛才裴太尉親自來過了,將好些話,都同我說清楚了。」他又笑了笑,說道:「說起來,我與老裴,總有好多年沒說過這麼多的話了。」他前一句還將裴獻稱作裴太尉,後一句卻又叫他老裴,話語之中滿是惆悵與唏噓,也不知是因為裴獻的那番話,還是故友重逢時,回首歲月淡淡的傷感。

  「阿爹,總有辦法的。」她不由得說了句謊,「我雖與李嶷爭了幾句嘴,但他對著女兒,總會有一刻半刻心軟。等過兩天,我尋個機會,將他騙來府中,以他為質,我們父女,總可以出脫京城,遠走高飛。」

  其實都不用再過兩日,剛剛他都給了她無數次機會,讓她挾持自己。他顯然是舊傷復發,整個人其實脆弱得像是紙糊的,不堪一擊,她只要一動手,就能夠制住他,外頭的禁軍自然無可奈何,只要出了城,那便是天高海闊。

  可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病骨支離的模樣,她終於還是沒忍心,她想起他剛受了重傷的時候,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呢,只要他能活下來,這世上的一切她都可以捨棄,甚至,只要他能活下來,叫她永遠也見不著他,她也是願意的。但是到了這一刻,還是心如刀絞啊,怎麼就可以如此呢?如果她真的挾持他,那麼這一生,她大概真的永遠不能再見到他了,從此他不得不領軍削藩,而她就真的走上一條不歸路,和他、和整個朝廷成了敵人。

  她只要在心裡想一想,就覺得如同萬箭穿心一般。

  她最珍視的兩個人,此生於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她總要傷害一個嗎?

  崔倚聽她這麼說,卻搖了搖頭:「不用了,阿螢。阿爹這一生,同你阿娘一樣,只盼你好。你和他,明明兩情相悅,阿爹為什麼要拆散你們呢?」

  她眼中有淚要掉落,但強自忍住:「阿爹,女兒寧可不嫁。定勝軍是咱們崔家幾代人的心血。在我小時候,阿娘和您,都常常同我說起,我們崔家世鎮營州,揭碩屢次犯境,前輩先祖這才以自家子弟為主,招攬能戰之士,建立了崔家軍。崔家軍號稱『定勝軍』,是您帶著無數崔家子弟用血拼出來的,阿娘也是為了守城而死,定勝軍是您和阿娘一輩子的驕傲……」

  崔倚卻含笑打斷她的話:「阿螢,你才是阿爹阿娘最大的驕傲。」

  她撲到崔倚椅前,抱住崔倚的腰,將臉貼在崔倚膝上,仿佛孩童一般,依依膝下,喃喃道:「阿爹,我們想法子逃走吧,我不要嫁人了。」

  崔倚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道:「傻孩子,阿爹老了,就算回了營州,又能有幾天安逸日子可以過?本來,阿爹確實有替朝廷踏平揭碩的雄心,但是你看,李嶷他是個胸懷萬軍之人。他比阿爹年輕,他也會比阿爹做得好……在他手裡,朝廷必能擊敗揭碩,阿爹何必非要成一塊絆腳石呢?」

  她終於哭出聲:「阿爹,我心裡捨不得……」

  「阿爹心裡何嘗捨得……」崔倚歎道,「原本阿爹是打算,將定勝軍留給你的。你願意嫁人,這就是最好的嫁妝,你不願意嫁人,這一輩子,你也能做你想做的事,逍遙自在。如今,你要做太子妃啦,這筆嫁妝,實在無用,反成阻礙,那就,十萬將士解甲歸田吧。」

  她哭著不敢抬頭,只覺得兩滴溫熱的眼淚,落在了自己的發頂,是崔倚在無聲垂淚,錚錚的一條漢子,竟也有潸然淚下的時候。落淚的那一刻,他想,或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他總以為自己會死在戰場上的,但事到如今,他竟要老死京中了。

  阿敏啊,如果你活著,大概也會跟我一樣選吧,他在心裡默默念誦著妻子的閨名。阿敏啊,阿敏。

  李嶷從留邸中出來,似已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僕從早就將馬拉了過來,他扶著馬鞍,被朔風嗆得連聲咳嗽,裴源早就過來,一把就扶住了他,他又彎腰咳嗽了幾聲,看著馬鐙,手指無力地抓著韁繩,不由自嘲地笑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阿源,誰能想到呢,我竟然有無力上馬的一天。」

  裴源其實早就想勸他坐車來,但是李嶷十分不肯,這才勉強騎馬來的,從東宮到平盧留邸,風雪中裴源幾乎提心吊膽了一路,生怕李嶷會從馬背上摔下來,就像上次他摔的那一跤一樣,幸好並沒有。

  「殿下,還是坐車吧。」裴源忍不住勸,想到範醫正的那句話,心中十分不忍。

  李嶷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裴源連忙叫人將馬車趕過來,這是早就預備好的,馬車中有火盆,鋪滿了錦褥,十分舒適。

  李嶷難得坐一回車。他靠在車內的小案上出了會兒神,裴源騎馬跟在車後,得得的馬蹄聲傳進車裡,讓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那個秋日的下午,自己趕著一架破舊的牛車,載著阿螢。

  那時候的太陽曬在身上真暖和啊,阿螢說了些什麼話呢?他仔細想了一遍,這些時日來,他總是會仔細回想從前,那些日子,那些話語就像蜜糖一般,被他藏在罐子裡,偶爾拿一顆出來,可以甜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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